第二天傍晚,林野回到市一院急诊科。
柜子里的白大褂挂了好几天,拿出来还带着点消毒水的味儿。
七天的院前跟车,车上、现场、急救中心,和在科室里的感觉不一样。
在急救中心,他是学员,跟着韩医生,听指挥,练手。
在急诊科,他是住院医师,签自己的字,管自己的病人。
两种感觉都不错,但林野还是更习惯急诊科。
赵护士正低头核对输液单,余光看见他,笑了一声。
“今天就回来上班了?”
“是的赵姐,今天跟马昊一班。”
赵护士往留观区努了努嘴。
“他来得早,已经去留观区转了一圈了。”
林野顺着看过去,马昊正从走廊那头过来,手里夹着交接本。
“林野!”
马昊远远喊了一声,走到近前,把交接本一翻。
“实训一结束就回来值夜班,缓得够快的。”
“你不也是。”
“行,咱俩谁也别笑谁。”
马昊把交接本翻到夜班那页。
“今晚你接诊,我管留观区。”
“没问题。”
秦海从办公室出来,手里夹着材料,看见他。
“回来了?”
“秦老师,实训结束了。”
“嗯,我知道。”秦海看了他一眼,“回来就好。夜班的活自己多上心,有拿不准的别自己扛。”
“知道了。”
“这几天跟车,觉得怎么样?”
“学了不少。院前和科室不一样,有些东西,在车上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就对了,到了科室,有的是机会练。行了,忙你的吧。”
秦海没再多说,往走廊那头去了。
白班的值班医生见林野来了,把交接本推了过来。
“林医生,现在就这些,留观区有三个,前头来病人你多看一眼。”
林野低头,目光在留观名单上停了一下。
刘洋的名字还在上面。
“他下午复查了?”
“复查了,血氧正常了,啰音也少了,明天就能出院。”
林野应了一声,在交接好工作以后林野回到了诊室里。
夜班才刚开始。
前半夜,分诊台那边来了个小伙子,脸上、脖子上起了一片一片的红疹子,痒得直挠,被一个朋友扶着进来。
林野让他坐下,看了一眼疹子。
“吃了什么?多久了?以前过敏过吗?”
“吃了点虾,大概一个小时前。”小伙子一边说一边挠脖子,“以前没这样过…医生,我这是不是过敏啊?”
“先别挠。”
林野看了一眼他的嘴唇,有点肿。
“有没有觉得喉咙发堵、说话费劲?喘不喘得上气?”
“喉咙还好,就是痒,浑身都痒。”
林野量了血压,正常,又听了听肺,呼吸音清楚,没有喘鸣。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进食后一小时,荨麻疹,嘴唇轻度水肿,没有喉头水肿和血压下降的表现,属于轻中度过敏反应。
“是过敏,目前看是轻度的,起了疹子,嘴唇有点肿,嗓子没事。先吃抗过敏药,观察一会儿,要是喘不上气或者头晕,马上说。”
他开了抗组胺药,让小伙子服下,又交代护士多观察他的呼吸和血压。
小伙子服了药,痒得没那么厉害了,疹子慢慢退了一些。
朋友在旁边问:“他这样,以后还能吃虾吗?”
“建议别再碰了,以后吃东西先问一句有没有虾蟹,随身带点抗过敏药也行。”
小伙子苦着脸。
“我挺爱吃海鲜的…”
“爱吃最好也别在去碰海鲜了。”
观察了一个多小时,疹子退了,嘴唇也不肿了,血压一直稳定着。
林野让他回去,交代了一句:要是回家后嗓子发紧、喘不上气、头晕,马上打120或者来急诊。
小伙子应了声,和朋友走了。
刚走没多久,诊室门口又进来一个中年人,一瘸一拐,还撑着墙,脚踝肿得老高。
“医生,我这就是扭了一下,你给看看,不用拍片吧?”
林野按了按他的脚踝,又看了看脚趾的血运和感觉,活动正常,没有麻木。
“肿成这样,还是拍一下放心。”
中年人苦笑。
“明早还得到岗,请假不好请。”
“要是骨折了你明天硬撑着去,后面更耽误。”
中年人想了想,还是去拍了。
等结果的时候,他在走廊里打电话请假,声音疲惫。
片子出来,没有骨折。
林野按踝扭伤处理,开了冰敷和止痛,交代抬高患肢、头两天别急着负重,有条件的话用护踝或弹力绷带加压,要是肿得比现在还厉害或者疼得加重,及时来复查。
中年人叹了口气。
“行,那请假也得请了。”
“歇两天,比硬撑的要强。”
中年人一瘸一拐地走了。
马昊中途过来拿记录板,顺口问了一句。
“你那边怎么样?”
“现在比较清闲。”
“清闲是好事,夜班难得清净。”
前半夜就这么过去了。
林野处理完最后一本病历,靠在椅背上歇了一会儿。
急诊的夜就是这样,忙起来脚不沾地,闲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走廊尽头药车轱辘的声音。
十一点过后,林野趁空去了趟留观区。
刘洋半靠在床上,闭着眼养神,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林野,笑了笑。
“林医生,你来啦。”
“复查结果出来了。”林野站在床边,“血氧正常,啰音也少了,明天可以出院了。”
“谢谢,这两天麻烦你们了。”
“应该的。”林野停了一下,“孩子爸爸说的那个事你想好了吗?”
刘洋沉默了一会儿。
“医药费他说都出了,我拦不住。工作的事,我还没想好。”
“他愿意出,你就让他出,你救了他闺女。”
“我救她,不是图这个。”刘洋说着又笑了笑,“如果那天我要是没跳,现在躺这儿的就是那个孩子。”
“你妹妹呢?”
“回学校了。”
“晚上还要上自习。她放学来看过我,我叫她走了,走的时候还在门口回头看了半天。这孩子,从小就这样,嘴上不说,心里惦记着。”
“她是住学校?”
“爸妈不在了,她住校我放心些。等我出院找到活,再想别的。”
林野点点头。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想起这个年轻人跳进河里的时候,大概也没想过,自己还有个妹妹在等他回去。
救人的那一刻,他什么都没想。
转身回了诊室,靠在椅背上刷了会儿手机。
划到一部短剧,封面写着《全院主任都睡不着》,点进去看了起来,剧情波澜起伏,惊险万分,护士给病人打针都跟演武侠片似的。
将近十二点的时候。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从门口进来,在候诊椅上坐下,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撑着膝盖。
赵护士在分诊台看见了,立马跑了过去。
“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心脏…跳得快,喘不上气。”
小伙子按着胸口。
“我打游戏打到现在,突然就这样了,你说我是不是要猝死了?”
“先坐着,别慌。”
赵护士安慰了一句,转身朝诊室喊。
“林野,来个人。”
诊室里,林野正刷着手机。
听见喊声,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出来。
“怎么了?”
“说打游戏打着打着,心脏跳得快,喘不上气,怕自己猝死,一个人来的。”
小伙子看见他,一下子站起来,又坐回去。
“医生,我是不是要猝死了?我感觉心脏要跳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