眯着眼笑了笑,她俯身凑近老太太,音量放大,点了点她手上的佛珠和和胸口的玉佛,“妈,这是陈昂和陈卓兄弟送的,你可记着啊。”
老太太抬头,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又看向了电视屏幕。
周兰直起腰,笑道:“陈卓呀,刚才的事我们也是一时没分清好赖,也是想着你奶生日,不想冲撞了老太太。”
“之前你二伯还去了裕达总公司看你爸,也说过有事的话,他肯定不会袖手旁观。反正咱们老陈家,打断骨头连着筋。”
说着,她强挤出一个笑容,看了看陈卓,又看了看陈昂。
陈昂恍若未觉,陪着老太太看电视,指着屏幕凑到老人耳边,给她做着介绍。
陈卓则环视众人,安静的把她们的话从头到尾听完了。
他脸上并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点了点头。
一家人互相帮衬,这话他其实听着想笑,现在鸿盛要倒了,她们的生意可能跟着受牵连,又想起来该互相帮衬了。
他心里对自己说,应该早就习惯他们的见风使舵的,这么无耻不要脸,一直是她们的风格。
“各位,多余的话说多了没意思。时候差不多了,先去酒店吧,他们应该在那边等着了。”
根本不想和她们拉扯,陈卓直接提出走人,然后来到阳台边,把老太太的轮椅推了过来。
陈昂见状,从小凳上站起来,弯腰把老太太从软椅上轻轻抱起来。
老太太很轻,毫不费力,把她放进轮椅里,接过陈卓递来的毛毯往里掖了掖,推着轮椅往门口走。
走过茶几,陈昂回头,扫了几人一眼,淡淡说道,“有什么话,吃饭的时候再说吧,到时候人都在场。”
说完,兄弟俩推着奶奶出了门。
陈蕾第一个跟上去。
姚娟和陈小红对视了一眼,摇头叹息着各自拿起包。
周兰从秦艳手里抱过孩子,低声嘱咐着什么,然后,秦艳就拉着陈勇快步出了门。
剩下的肖静雅和王浩远更是一言不发,跟着人群而走。
天利酒店其实离家并不远,就在锦华园出门右拐一百米不到的地方。
陈昂推着轮椅走在最前面,陈卓落后半步,再往后是一小群零零散散跟着的亲戚。
亲戚们分成几个团体,各自打着各自的算盘。
陈昂出门前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今天中午肯定有大事发生。
结合刚才的事,几人都清楚,老三家不同了,大概率是翻身了,往日里拉踩陈忠辉的事,这不动声色的兄弟俩会不会报复?
陈昂没有理会她们的鬼鬼祟祟,推着轮椅,缓缓走在透水砖铺成的小路上。
陈卓安静的跟在陈昂旁边,不时伸手把轮椅上的小毯子挪一挪,盖严实。
走了一段,陈昂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轻松,“心气爽了吧?”
陈卓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直笑。
他今天从头到尾绷着脸,吼走李雪的时候像要杀人,而把罗斌怼得哑口无言时更像出鞘的利剑。
现在被陈昂这么一问,那股子松弛感骤然从脸上的神情中表现了出来。
“爽了。早他妈等这一天了。”
“所以说,暴力违法,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方法。”陈昂说着,笑看他,“如果是之前,翻身无望的情况下,我不会反对你的匹夫之勇。”
收回目光,眼神看向前方,他自嘲般笑道:“或许一个多月前,我自己就会把某些人剁成肉泥。”
陈卓知道老哥的意思,有希望,并且有着更好的前途的时候,你势必会理性的遵守绝大多数人都要遵守的规则。
因为,人都不想死,都渴望美好。
“我知道。”他看了看目视前方的陈昂,笑道:“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才会选择违法的路。”
陈昂点点头,把轮椅靠边一点,避开一块松动的透水砖,“你是不是去找许青绾办的。”
陈卓挠了挠头。
他就知道这事瞒不过陈昂,知道自己的动作他不可能不关注。
自己的行事逻辑链条,在老哥眼里大概比白纸黑字还清晰。
“青绾姐那边……”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这次确实是找她帮了忙。鸿盛这事没有她牵头,光靠我手里的台账办不了这么快。”
他侧头,打量着陈昂的表情,“以前我只知道她家是吃公家饭,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级别。”
顿了一下,随后,他左右扫了一眼,低声道:“今天去政府开会,我才看到市里来的调查组,那组长对青绾姐都很客气。哥,她家到底什么来头?”
陈昂没有直接回答,继续推着轮椅往前走,只是速度放缓了一些。
陈卓在旁边走,余光一直在看陈昂的表情,见他说不说,悻悻的耸肩,也没追问。
不过,他还是瞟见了在提到许青绾时,陈昂眼睛里那一闪而过的,还没来得及被理性压下去的光。
“哥,我听人说青绾姐到现在还是一个人,你知道吗?”他这句话说得很小心翼翼,“后来我才记起,馨姐好像也提过一次。”
陈昂的脚步顿了一下。
一瞬间,他脑子里忽然炸开一片嘈杂。
仿佛无数即将死去的记忆在攻击他,眼前仿佛全是许青绾的画面。
他一直以为她嫁人了,某个男人替她撑起了一个家,让她可以安心上班,让孩子们有爸爸可以叫。
现在陈卓告诉他,她还是一个人。
那她,这些年到底怎么过来的?
还有,孩子的爸爸又是谁?为什么在她的生活里毫无痕迹?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轮椅从锦华园门口的桂花树花池边滑过去。
“哥,你真没考虑过重新和青绾姐在一起?你们两个现在都是单身,你的事业也起来了,更何况,她是你的白月光啊。”
陈卓眼中带着焦急,盯着陈昂。
陈昂闭了闭眼,缓缓深呼吸,睁眼后,他看着陈卓,冷冷道:“白月光就应该活在回忆里。”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反复论证过的结论,“那样,她永远都是年轻的样子,漂亮且纯真。”
“人到中年,单身带娃,跑到你面前来,那就是奔着毁掉你心目中的白月光形象而来的。”
“我刚给人接了盘,盘子都还没丢远,又给白月光接盘,我这辈子不当这个大侠就不行还是怎么的?”
“呃……”陈卓张着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哥,你这人怎么什么话到你嘴里都变味了。
陈昂没有接话,而是选择沉默。
他抬眼望着前方远处的政府大楼,他想如果她真的站在自己面前,自己真的能像刚才说的那样轻描淡写的把过去翻篇吗?
他把这些问题全部藏进心里,藏得严严实实的,只给陈卓留下一个看不出破绽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