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考核第一天，各车间早几天便已准备就绪，一到三级考核由他带队，各个环节都不能出差错。他把花名册和评分表又核对了一遍，在各考核点之间转了一圈，确认人事干事和办事员都已到位，这才在自己的巡视点上站定。
“下一个，贾东旭，请提前准备。”
李阳远远听见技术员念到这个名字，脚下微微顿了一下，远远听着，却没有往那边走。招呼是打过的，该铺的路也铺了，但他绝不会亲自站到贾东旭的考核点跟前去——这种瓜田李下的事，他从不留把柄。只是在先前交接考核花名册时，翻到贾东旭那一页，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瞬，轻声呢喃了一遍这个名字，连旁边的技术员都没听清他念的是什么。
不一会儿，贾东旭上场了。这小子倒看不出什么紧张，一脸轻松，神态自若，给人感觉胸有成竹似的。关系都打点好了，稳过的事，规规矩矩考试就成。怀着这样的心态，他顺顺当当地走完了整套考核流程。
李阳远远看着，贾东旭手上的活竟然相当利索，锉刀走得又稳又准，完全不像一个考了多年没过的落后分子。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先前猜错了——他一直以为是易中海故意压着贾东旭，不让他升，现在看来压根不是那么回事。这狗东西明显就是心理素质太差，平时在车间里干得好好的，一到考场上就发懵，手抖腿软，满肚子本事全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可惜了那几条牡丹。”李阳在心里暗骂了一句。早知道他是这毛病，花那个冤枉钱干什么——算了，这样也好。横竖没出岔子，贾东旭顺利过了考核，就不存在后患。至于那几条烟，权当喂了狗。
中午吃了饭，李阳去上厕所，在走廊上正撞见易中海。易中海刚从考核点那边过来，手里还端着搪瓷缸子，见了他便快步凑上前，压低了嗓子，脸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李阳，那事儿——”
李阳扬了扬眉，说贾东旭没跟他讲吗，过了。易中海长长地松了口气，脸上的皱纹肉眼可见地舒展开了，笑着说还没碰着面，所以不知道。李阳往前凑了半步——差点就悬了，是那个起了作用。
他当然不能说贾东旭是靠自己真本事考过的，否则往后还怎么掏贾张氏的钱袋子。易中海恍然，激动得一把攥住了李阳的手，连声说还好这回求了他，要不然又得折戟沉沙。李阳叹了口气，话锋一转，叮嘱他往后还是多费些心思教教贾东旭。考试倒也罢了，要是平日里干活合格率太低，车间报上来照样可以给他降级。
易中海满脸苦涩，说他怎么没教，可贾东旭也得肯学啊。碰到这样的徒弟，他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师傅愿意掏心掏肺地教，徒弟的心思却全在牌桌上，他有什么法子。李阳摇了摇头，投去一个同情中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目光，说那以后就有得受了——先进这玩意儿还是挺香的，别叫贾东旭给搅黄了。
易中海咬了咬牙，斩钉截铁地说他肯定会拿到先进，谁也挡不了。李阳笑了笑说先走了，下班再聊。
接下来连续几天都在考核，总厂考完下属单位接着考，整个轧钢厂系统从上到下全泡在技能评级里，到处是机器轰鸣和砂轮摩擦的声响。
轮到机修厂那天，李阳一早便在小车班调了辆吉普，毕竟是代表总厂下去视察，不能蹬着自行车就去了，太掉份。他带着两个随行的人事干事，车子一路往郊外的机修厂开去。总厂的人早几天便到了，按照约定的时间，机修厂的一众领导已在厂门口列队候着。
现任厂长姓崔，也是李阳的老熟人。原剧中那个刘峰眼下还在总厂生产部门当领导，估摸着得等崔厂长升了或是调走，才能轮到他来坐这把椅子。
吉普车刚停稳，李阳便推门跳了下来，小跑着上前，一把握住崔厂长的手，脸上堆满了晚辈见长辈才有的热络：“哈哈，老崔，你这精神头是越来越好了啊。”老同志，必须尊敬，场面上的功夫他一向做足。
崔厂长摸了摸自己那谢了顶的脑门，苦笑着叹了口气，说现在大伙儿饭都吃不饱，哪还有什么精神。李阳笑着指了他一下，说少来这套，每回一见他就张口要物资，如今自己可不是采购员了。崔厂长不以为意，笑呵呵地说不是采购员，路子还不是照样在。李阳把手一挥，说了句少扯淡先工作，崔厂长便哈哈大笑，转过身去冲厂门口那帮人朗声喊了一嗓子。
热烈的掌声响起来，崔厂长亲自陪着李阳，一一介绍在场的人。除了厂领导层，还有一些挑选出来的工人代表，每个级别都有。眼下是工农当家做主，方方面面都得体现出来。
梁拉娣也在。她站在学徒工代表那排最右边，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工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比上回见面时又多了几分干练。她不但是学徒工代表，也是妇女代表——如今是新时代，妇女能顶半边天，可不是嘴上说说的。当然，也不光她一个，旁边还站着四五个女工，个个都是厂里出了名的能吃苦能扛活的女中豪杰。
“这位是梁拉娣同志。”崔厂长介绍到跟前。
李阳笑着点了点头，说这个认识，跟他一个村的。崔厂长愣了一下，随即恍然，说差点忘了，李阳也是红星公社的。梁拉娣大大方方地上前一步，伸出手来，笑眯眯地喊了声李副科长好。
“好好好。”李阳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掌心相贴的那一瞬，他的拇指不动声色地在她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力道极轻极快，旁人根本察觉不到。他脸上挂着公式化的微笑，声音里却透着一丝只有她才能听出来的促狭，“一看梁同志这精神面貌，就知道咱们工人是有力量的。”
梁拉娣抿嘴一笑，回了一句谢谢李副科长表扬，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眼波里带着一丝旁人捉摸不透的深意。
欢迎仪式结束后，崔厂长带着李阳和随行人员在各个考核点转了一圈，机器的轰鸣声中，学徒们埋头操作，技术员们拿着评分表来回巡视。李阳走到梁拉娣所在的焊工考核点时，特意停下脚步多看了两眼——她正蹲在地上焊一块铁板，焊花四溅，映得她的侧脸忽明忽暗，手上那道焊缝走得又直又匀。
视察完毕，崔厂长和几个厂领导簇拥着李阳进了食堂的小包间。李阳一进门便乐了——桌上摆着清蒸腊鱼、清蒸腊肠、韭菜炒蛋、爆炒白菜、麻婆豆腐，外加一海碗海带汤，五菜一汤，全用大碗盛着，分量扎实。边上还摞了一大盆白面馒头，热气腾腾。
“哟，老崔，可以嘛，从哪儿搞来的腊肠腊鱼？”李阳高兴地拍了拍崔厂长的肩膀。
崔厂长笑呵呵地解释，知道是他要来，几个厂领导一块儿凑的。又从秘书手里接过两瓶茅台，往桌上一搁。李阳连声说有心了，够意思。他伸手在茅台瓶身上轻轻弹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脆响，随即摆了摆手，说中午就不喝了，下午还要去精品轧钢厂那边，一身酒气不像话。崔厂长也不勉强，招呼众人入席，把茅台重新收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