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确从看守所出来后,在门口站了很久。午后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不语。陈让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她。看守所的铁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宣告一段历史的终结。
过了很久,沈确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她已经释然了的平静:“陈让,我想去见一个人。”
陈让看着她:“谁?”
沈确的声音带着一种她已经做出了决定的坚定:“徐老。”
陈让的目光微微一凝:“你要见徐老?为什么?”
沈确的声音带着一种她已经思考了很久的平静:“因为我想知道,他为什么要帮周慕深。我想知道他在这件事情里扮演了什么角色。他跟了我十几年,从我接手瑞麟集团的第一天起,他就是我的左膀右臂。他看着我一步步走到今天,知道我所有的弱点,了解公司所有的漏洞。这样一个我最信任的人,为什么会背叛我?”
陈让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好。我来安排。”
两天后,陈让通过王警官的关系,为沈确争取到了探视徐老的许可。徐老被关押在市郊的一所监狱里,罪名是挪用公款、职务侵占和协助他人实施经济犯罪。由于涉案金额巨大,且涉及多项罪名,他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
探视安排在周三上午十点。陈让开车送沈确过去,车子驶出市区,沿着一条坑洼不平的公路行驶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达那所监狱。监狱坐落在一片荒凉的郊区,四周是高高的围墙和铁丝网,门口站着荷枪实弹的武警。沈确下车后,站在监狱门前,抬头看着那扇厚重的铁门,沉默了片刻。她想起了徐老第一次来瑞麟集团面试的情景——那时候他还是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西装,手里拎着一个破旧的公文包,站在她面前,紧张得手心冒汗。她录用了他,因为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她欣赏的坚韧和诚恳。
经过一系列的身份核验和安全检查后,沈确被带进了一间会见室。这间会见室比看守所的那间要大一些,墙上刷着白色的涂料,地面铺着浅灰色的瓷砖,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房间里有一张长条形的桌子,两边各放着几把椅子。她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双手放在桌上,等待着。
几分钟后,门开了,徐老被两名狱警带了进来。
沈确几乎认不出他了。
他比几个月前苍老了许多。头发全白了,像是被霜雪覆盖了一层,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像是刀刻的一样。他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囚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像是挂在一副衣架上。他的眼窝深陷,眼球浑浊,像是蒙上了一层雾。他的步履蹒跚,每走一步都要停顿一下,仿佛那短短的几步路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他的手腕上戴着手铐,金属的反光在日光灯下显得冰冷而刺眼。
他看到沈确,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那苦笑里带着一种他已经释然了的无奈,带着一种他已经接受了命运的顺从。他在沈确对面坐下,狱警退到门外,关上了门。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砂纸摩擦木头的声音:“沈总,你来了。”
沈确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她打量着眼前这个曾经她最信任的人——这个陪她熬过无数个加班的夜晚、陪她度过无数次危机的老人。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她已经压抑了很久的平静:“徐老,我想问你一件事。”
徐老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桌面上,不敢看她的眼睛:“你问。”
沈确的声音带着一种她已经压抑了很久的平静:“你为什么要帮周慕深?你知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徐老沉默了片刻。他的双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仿佛那双布满老茧和老年斑的手上写着他所有的罪孽。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他已经释然了的平静:“我知道。我知道他策划了那场车祸,我知道他害死了陆征,我知道他想毁掉瑞麟集团。但我还是帮了他。”
沈确的声音带着一种她已经压抑了很久的痛苦,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为什么?你跟了我十五年,我把你当长辈,当亲人。你看着我一步步走到今天,你知道我有多信任你。为什么?”
徐老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他已经背负了太久的愧疚:“因为他对我说,只要我帮他,他就会帮我儿子还清赌债。”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用颤抖的声音继续说道:“我儿子在外面欠了五百万的高利贷。那些人天天上门催债,泼油漆、砸窗户、堵锁眼。他们威胁说,如果再不还钱,就要砍断他的手,打断他的腿。我老伴吓得心脏病发作,住了三次院。我没有办法。我只能帮他。”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他没有擦,任由它们流淌:“沈总,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你对我那么好,给我涨工资,给我配车,给我安排最好的办公室。我却背叛了你。我不奢求你原谅我。我只想说一句——对不起。”
沈确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她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悲伤,有理解,也有一种她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无奈。她想起了徐老的儿子,那个她见过几次的年轻人。他长得高高大大,浓眉大眼,看起来很精神。但她不知道他染上了赌博的恶习,不知道他在外面欠了那么多债,不知道他差点毁掉自己的家庭。
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她已经释然了的平静:“徐老,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不是你背叛了我,而是你没有来找我帮忙。如果你告诉我你儿子欠了赌债,我会帮你的。我会借钱给你,会帮你儿子找戒赌中心,会帮你解决所有的问题。但你选择了隐瞒,选择了背叛。”
徐老低下头,泪水流得更凶了。他的肩膀剧烈地起伏着,整个人像是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我知道……我知道……但我没脸开口。我已经欠你太多了,我不想再欠你了。”
沈确的声音带着一种她已经释然了的平静:“徐老,你欠我的,不是钱。你欠我的,是信任。”
徐老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像是被一记无形的重拳击中。他抬起头,看着沈确,目光里带着一种他已经崩溃了的痛苦:“沈总……我……”
沈确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算了。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她站起身,看着徐老,声音带着一种她已经释然了的平静:“徐老,我不怪你。你也是为了你的儿子。作为一个父亲,你做的一切都可以理解。”
徐老愣住了,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他已经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惊讶:“你……你不怪我?”
沈确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种她已经释然了的平静:“不怪你。但你要记住,你的选择伤害了很多人。陆征死了,瑞麟集团差点毁于一旦,我也差点崩溃。这些伤害,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弥补的。”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你在里面好好改造吧。等你出来的时候,如果还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可以来找我。”
徐老看着她,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他只能拼命地点头,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桌面上,洇湿了一大片。
沈确转身,向门口走去。她走到门口时,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只是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她已经释然了的平静:“徐老,保重。”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关上,隔绝了徐老的哭声。她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壁,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她睁开眼睛,迈步向前走去。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终于可以彻底地放下过去了。那些曾经的背叛和伤害,那些曾经的愤怒和痛苦,都被她留在了那扇门的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