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机离地二十分钟,机舱里没人开口。
陆玄靠在座位上,眼睛闭着,手指搭在扶手边一动不动。
机舱前半段的温度低了两度。
空乘登机前把暖风调到最高,但她路过陆玄身边续水的时候,手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之后再没从帘子后面出来过。
林清雅坐在斜对面,安全带扣了两遍,手指绞在膝盖上。
她身上还裹着陆玄在仓库给她披的那件外套,领口翻了一半没整理。
秦明月在最后排,坐姿笔直,眼睛盯着地毯纹路,一口水没喝。
苏半夏在陆玄右手边,笔记本摊开在折叠桌上,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落不下去。
林清雅动了动嘴唇。
过了半分钟,她从扶手边的杯架里拿起一瓶水,拧开盖子,轻轻放到陆玄那侧的杯槽。
陆玄睁开眼。
“谢谢。”
林清雅的肩膀松下来一点。
“你没受伤吧。”
陆玄拿起水喝了一口。
“没事,睡一会儿。”
林清雅点点头,手放回膝盖指尖不再绞了。
陆玄把水放回去,目光转向舷窗外的云层。
“三师姐。”
苏半夏的手落到键盘上。
“嗯。”
“温如晦在杭城扎了几代。”
“三代。他爷做原石开采起家,到他手上,开采、加工、拍卖、鉴定四条线全攥在一个拳头里。”
苏半夏敲了两下键盘,调出一张关系图。
“加上龙鉴司站长的壳子,整个浙省玉石行业的规则他定。”
陆玄没看屏幕。
“天宝大会的安保是他的人。”
“对。内场门禁、监控、巡逻调度全走温氏旗下公司。进他的地盘,每个人的心跳频率他都能掌握。”
秦明月在后排开了口,嗓音发干。
“内场还有姜家,姜家在杭城不比温家小。”
苏半夏摇头。
“姜家出名头,温家出牙齿。内场真正能调兵的只有温家。”
陆玄把视线从舷窗收回来。
“十八年前陆家的玉料,有多少从温家手里过的。”
苏半夏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两秒后她合上电脑。
“至少三成。”
陆玄闭上眼。
“那就够了。”
一小时后,专机在萧山一处私人跑道降落。
没有接机队伍。
跑道尽头停着两辆灰色商务车,本地牌照,玻璃没贴膜。
夜枭从前车出来接人,四人分乘两辆,沿城郊公路向西。
全程避开主干道,没经过一个有监控杆的路口。
四十分钟,车拐进一条窄巷,两侧桂花树把路面遮得严实。
巷子尽头是座青石门楼,门楣上没字,只嵌着一块磨得发亮的墨玉牌。
夜枭下车,在门上敲了三下,停,又敲两下。
门从里面无声拉开。
开门的是个精瘦中年人,灰布对襟衫,袖口扎紧,手上全是茧。
他看见夜枭,点了下头。
“夜统领。”
又看见苏半夏从后车下来,立刻低了半个身子。
“苏小姐。”
苏半夏摆手。
“老钟,别客气。”
中年人名叫钟远山,目光扫过林清雅和秦明月,没多问,侧身让路。
众人进了门。
院内比外面看着大得多。
三进院落,青石铺地,回廊两侧挂着竹帘,隐约能看见帘后有人影站着,呼吸平稳,纹丝不动。
钟远山走在前头引路,步子轻快,脚落地几乎没声。
到中院时他脚步慢了半拍,肩膀微僵。
因为陆玄从他身后走过来了。
钟远山的呼吸节奏变了。
他练了三十年内家功夫,感知比常人灵敏得多。
陆玄走到他身侧的时候,他后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那种感觉不是杀气。
是重量。
像一座山从旁边移过去。
他的膝盖自然地弯了一个弧度,脚步顿住。
苏半夏注意到了,停下来。
“老钟。”
钟远山咽了一下。
“苏小姐,这位先生是……”
苏半夏看了陆玄一眼。
陆玄没说话,走到前面去了。
夜枭从后面跟上来,声音压得很低。
“钟叔,修罗神殿主。”
钟远山整个人定住了。
他的呼吸断了半拍,喉结上下动了两次,瞳孔收缩。
三十年。
天罚岛十年前让他在杭城扎根守这座别苑,他问过一次,守什么。
上面只给了四个字。
等主人来。
他盯着前面那道背影看了三秒。
然后双膝落地。
“砰”的一声闷响,青石地面震出细尘。
回廊两侧竹帘同时掀开。
三十六个人走出来,清一色灰布短衫,腰束黑带。
他们看见钟远山跪在地上,又看见前方那道背影,像收到某种无声指令一般,齐单膝落地。
三十六人,三十六声膝盖撞石板的闷响,连成一片。
钟远山伏下身子,额头贴在冰凉的青石上,嗓音发颤。
“青玉别苑三十六玉卫,恭迎殿主。”
林清雅站在回廊边上,手指攥紧了外套的领口。
秦明月的后背贴上了廊柱,指尖在抖。
陆玄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起来。”
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钟远山抬起头,眼眶泛红。
“属下等了十年。”
陆玄转过身,看着满院跪地的灰衣人。
“从今天开始,不用等了。”
苏半夏合上笔记本,靠在廊柱上,嘴角抿了一下。
小师弟到哪,哪里就是修罗的地盘。
杭城这趟水,温如晦蹚不过去了。
陆玄的视线越过中院,落在正堂紧闭的门扇上。
“三师姐,硬盘数据搬进来。”
他的手插进风衣口袋,指尖碰到那张被捏直的磁卡。
“今晚把玉胎唤醒协议拆干净。”
“我要知道,温如晦手里到底还有多少我陆家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