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脑嘣。
王建国那三个字,像三记闷锤,砸在墙头上小张的脑门上。
他看着远处还在一下一下锄地的马东,又看了看村口那三台冒着黑烟,彻底死翘翘的钢铁疙瘩。
他觉得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这村子里的农民,用铁锹和石子,一下一下地刨松,然后连根拔起。
村口,死一样的安静。
徐天雷带来的那些开挖掘机的司机,一个个推开车门,连滚带爬地跳了下来,聚在一起,看着那三台趴窝的机器,脸色比纸还白。
“老……老板……这……这活儿干不了!”一个司机哆哆嗦嗦地喊,“邪门!太他妈邪门了!”
“李哥那台,刚听见‘叮’的一声,发动机直接炸了!就跟里头塞了个手榴弹一样!”
“我的也是!什么毛病都没有,突然就熄火了!”
剩下七台挖掘机的司机,也都熄了火,缩在驾驶室里,说什么都不肯再动一下。
徐天雷站在那,手脚冰凉。
他引以为傲的钢铁军团,他用来碾碎一切不服的绝对力量,就这么被人用几颗石子给废了?
他看着那个扛着铁锹,一脸不耐烦的王建国,又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个还在锄地的马东。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不是人。
这村子里的人,都不是人!
“跑!”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句。
徐天雷身后那些司机和没来得及下车的保镖,像是被惊了窝的兔子,掉头就往奔驰车的方向疯跑。
现在他们只想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王建国扛着铁锹,堵在路中间,嘿嘿一笑。
“跑?问过我手里的家伙了吗?”
他把铁锹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脆响,“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当这儿是你家后花园啊?”
徐天雷看着王建国,脸上的肌肉不停抽搐。
他想放几句狠话,可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身后的奔驰车已经发动,司机拼命按着喇叭,示意前面的人让开。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一个沉重的,拖拽的声音,从后山那条小路上传了过来。
“沙啦……沙啦……”
声音由远及近,像是有一头什么巨大的野兽,正拖着它的猎物,从黑暗里走出来。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停住了动作,扭头看去。
只见一个光头男人,赤着上身,浑身都是泥土和划痕,扛着一捆小山似的,黑漆漆的东西,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是黄金龙。
他扛着的那捆东西,全是刚从山上砍下来的荆棘条子,上面布满了又长又硬的黑刺,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他就这么扛着那捆比他还高的荆棘,面无表情地从后山走下来,穿过荒地。
陈立,陈舒,Leo,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他。
黄金龙的眼神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
他径直走向村口,走到那几辆想要掉头逃跑的奔驰车前面。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把肩膀上那捆山一样的荆棘,随手往地上一扔。
“哗啦——”
一声巨响,那捆荆棘散开,瞬间就铺满了整个路面。
黑色的荆棘条子盘根错节,锋利的尖刺在晨光下闪着寒光,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铁丝网,把所有车的退路都堵得死死的。
做完这一切,黄金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就准备往秦山的院子走。
“黄……黄……”
一声带着极度惊恐和不敢置信的颤音,从徐天雷的嘴里挤了出来。
他死死地盯着黄金龙的背影,眼珠子瞪得像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刚才离得远,他没看清。
现在,这个光头男人走到他面前,那张脸,那道眉毛上的疤,他就是烧成灰都认得!
黄金龙。
省城地下世界的无冕之王。
那个跺一跺脚,整个省城的灰色地带都要抖三抖的男人!
徐天雷做梦都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见到这位传说中的人物。
而且,这位身家百亿,手眼通天的黄爷,此刻竟然赤着上身,浑身是伤,像个刚从山里出来的野人,干着连他手下最底层的工人都不会干的粗活。
黄金龙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就像在看路边的一块石头。
“你……认识我?”黄金龙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喝水了。
“扑通!”
徐天雷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他不是徐天明那种没见过世面的二世祖,他太清楚眼前这个男人的分量了。
他那十台挖掘机,在他引以为傲的财力势力,在这位黄爷面前,就是个笑话。
“黄……黄爷!”徐天雷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我是徐天雷啊!搞房地产的那个!去年,在省城王府饭店,我还给您敬过酒……”
他一边说,一边手脚并用地往前爬,想要去抱黄金龙的腿,可看到那满地的荆棘,又吓得缩了回来。
荒地上的陈立,彻底石化了。
他之前只是猜测这个黄金龙身份不简单,可他怎么也想不到,能让徐天雷这种人物吓得直接下跪。
墙头上,小张的下巴已经掉在了地上,捡不起来了。
“王……王哥……这……这位黄爷……到底是什么神仙?”
王建国吐掉嘴里的瓜子壳,难得地没有骂人,只是眼神复杂地看着黄金龙。
“神仙?”他哼了一声,“到了这儿,是龙也得盘着,是虎也得卧着。”
黄金龙看着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徐天雷,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徐天雷?”他好像想了一下,才有点印象,“哦,那个盖房子的。”
“是是是!黄爷您好记性!”徐天雷像是得到了天大的恩赐,拼命磕头,“黄爷,我不知道您在这儿啊!我要是知道,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来这儿撒野啊!”
他一边磕头,一边指着自己还被王建国拎在猪圈里的儿子,哭喊道:“都是我那个不成器的畜生儿子,惹了不该惹的人,冲撞了您!黄爷,您大人有大量,就把他当个屁给放了吧!我回去一定打断他的腿!”
黄金龙没理会他的哭喊。
他只是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袋,感受着上面新长出来的一层短短的毛刺。
他的目光越过徐天雷,看向不远处苏青竹的院子。
那扇木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道缝。
黄金龙的表情,瞬间变得恭敬起来。
他对着徐天雷,冷冷地开口。
“你知不知道,老子为了领一份卷子,在这里搬了一天一夜的石头?”
徐天雷愣住了。
卷子?搬石头?
“你又知不知道,老子为了做完这份卷子上的作业,在后山跟那些破荆棘干了一宿?”
黄金龙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压抑的火气。
徐天雷彻底懵了,他完全听不懂黄金龙在说什么。
黄金龙看着他那副蠢样,眼神里流露出一股子嫌弃。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村子。
“老子在这里进修。”
他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一种徐天雷完全无法理解的虔诚和狂热。
“你个傻缺玩意儿,”黄金龙最后看着他,就像在看一堆垃圾,“跑来这里大吼大叫,打扰老子写作业了。”
说完,他不再看徐天雷一眼,转身,恭恭敬敬地朝着苏青竹院门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大步走向秦山的院子。
整个村口,只剩下徐天雷一个人,傻傻地跪在地上。
进修?
写作业?
他看着黄金龙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三台冒着黑烟的挖掘机,和远处那个还在锄地的马东。
一个匪夷所思,让他浑身发冷的念头,在他脑子里炸开。
这他妈的……哪里是种地?
这分明是在修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