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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111章 一张破借条

    夜,深了。

    荒地上的三个人,像是三台不知道疲倦的机器。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跟这片地较劲。

    “当!”

    陈立的破锄头再一次砸在石头上,震得他整个胳膊都在抖。

    他吐了口唾沫,唾沫里带着血丝,又举起了锄头。

    另一边,Leo已经不知道自己跑了多少趟。

    他的双手泡在水里,早就没了知觉,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捧水、跑、洒水的动作。

    陈舒跪在地上,手指头抠得全是泥,指甲缝里渗着血。

    她面前的草拔了一片,身后又长出一片。

    墙头上,小张看得眼皮直跳。

    “王哥,你说这几位……图啥啊?”他把瓜子壳吐掉,压低了声音问。

    “一个画家,一个阔少,还有一个不知道哪来的愣头青。”

    “跑咱们这穷乡僻壤,干这玩命的活儿,被人当牲口使唤,还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

    “我真是看不懂。”

    王建国把最后一颗瓜子磕完,拍了拍手。

    “看不懂就对了。”他瞥了一眼地里的人,“你要是看懂了,就轮到你下地了。”

    小张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院子里,摇椅的“吱呀”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秦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背着手,慢悠悠地踱步进了里屋。

    王建国和小张对视一眼,都从墙头上跳了下来。

    没一会儿,秦山又走了出来。

    他手里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发了黄的小木盒,看着有些年头了,边角都磨秃了。

    秦山走到院子里的石桌旁,把木盒“啪”地一声放在上面。

    他没急着打开,只是伸出手指,在落了灰的盒盖上轻轻敲了敲。

    “咚,咚,咚。”

    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听得特别清楚。

    王建国凑了过去,好奇地看着那个盒子。

    “大爷,这……啥宝贝啊?”

    秦山没理他,伸手掀开了盒盖。

    盒子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垫着一层褪了色的红布。

    布上面,躺着一张纸。

    一张折叠起来,已经黄得发脆的纸条。

    秦山用两根手指,小心地把那张纸捻了出来,在石桌上缓缓展开。

    月光照在纸上,王建国伸长了脖子去看。

    这一看,他的呼吸都停了半拍。

    那是一张借条。

    毛笔字写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最扎眼的,是借条最下面那个红得发黑的手印。

    那不是印泥,是血。

    一个清晰的,用血按下去的大拇指印。

    小张也好奇地踮着脚,从王建国肩膀后面探出个脑袋。

    “借条?谁欠谁钱啊?”

    王建国没说话,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张纸,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兹有陈长青……”

    王建国念出第一个名字,心里就咯噔一下。

    陈长青,不就是陈立和陈舒的爷爷吗?

    “……因家门变故,走投无路,特向山中林先生借……借……”

    王建国念到这,卡住了。

    因为“借”的那个东西,不是钱,不是粮,也不是什么物件。

    那个字,他认得,可连在一起,他有点不敢相信。

    “借什么啊王哥?你倒是念啊。”小张在后面急得抓耳挠腮。

    王建国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干涩地念了出来。

    “……借‘活路’一条。”

    “活路?”小张愣住了,“活路怎么借?”

    王建国没回答他,继续往下看。

    后面的字更小,密密麻麻的。

    “此债不计金银,不问时日。”

    “唯以陈家后人血脉为抵。”

    “若三十年内,陈家未能凭自身之力敲开柴门,则此债生效。”

    “届时,需有陈家长孙或长孙女,入村。”

    “为奴为仆,耕田挑水,做牛做马。”

    “以三年苦力,偿还此债。”

    “若有违背,陈家此生此世,气运断绝,永无宁日。”

    “立字为据,血印为证。”

    “欠债人,陈长青。”

    王建国念完了。

    他感觉自己的嗓子眼都快烧着了。

    整个院子,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荒地上传来的,“当”、“当”的锄头砸石头的声音。

    小张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看看那张写着“为奴为仆,做牛做马”的借条,又扭头看看远处地里那三个人的身影。

    陈立正疯了一样用锄头刨着地下的石头。

    陈舒还跪在那,跟长不完的野草死磕。

    那个叫Leo的外国人,正用手捧着水,踉踉跄跄地往干裂的土地上洒。

    原来……不是干活。

    这是在还债。

    用最原始,最没有尊严的方式,还一张三十年前的,用血按了手印的债。

    “这……这……”小张结巴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这利息……也太狠了吧?”

    三年苦力。

    对于陈家那种身份的人来说,比要他们的命还难受。

    秦山伸出手指,在那张薄如蝉翼的借条上轻轻点了一下。

    “狠吗?”

    他淡淡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三十年前,陈老爷子抱着他那刚出生的孙女,跪在村口三天三夜。”

    “那时候,他没觉得狠。”

    “林先生给了他活路,也给了他三十年的时间。”

    “三十年,足够他把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培养成一个能独当一面的人。”

    “可惜啊……”

    秦山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他把那张借条重新叠好,放回木盒里,盖上盖子。

    “咚”的一声轻响,好像给这件事盖棺定了论。

    小张站在原地,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他一直以为,城里人心眼多,套路深。

    今天他才明白。

    跟眼前这位摇着蒲扇,穿着老头衫的大爷比起来,城里那些所谓的商界大佬,简直单纯得像个孩子。

    “大……大爷……”小张的声音都带上了颤音,“这陈家……当年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啊?”

    秦山没看他,只是抬头望了望天上的月亮。

    “不该问的,别问。”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好好看,好好学。”

    “这村子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会教你们怎么做人。”

    说完,秦山又踱步回到了摇椅旁,躺了下去。

    “吱呀——”

    “吱呀——”

    摇椅的声音,又开始在院子里回响。

    王建国和小张站在石桌旁,半天没动弹。

    两人看着远处地里还在苦干的三个人,心里五味杂陈。

    小张终于忍不住,又小声嘀咕了一句。

    “我算是服了。”

    “城里人玩的是资本,玩的是合同。”

    “咱们这大爷玩的……是人心,是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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