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梧看着他这副紧张得手足无措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我自己都没察觉,哪里怪得到你。
太医方才已经诊过了,说胎相稳得很,你别太担心。”
“稳也得再看看。”
弘历抿着唇,一脸执拗,
“多诊一遍我才放心。你这身子素来娇弱,半点差错都不能有。”
说话间,院判已提着药箱匆匆赶到。
太医躬身搭脉的工夫,弘历就静静站在一旁。
他脊背绷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太医的神色,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生怕动静大上一分,就扰了脉息。
直到太医收回手,躬身笑着道:
“回皇上,皇后娘娘胎相安稳,气血虽稍显亏虚,但底子养得不错,只需按时服药静养,断无大碍”。
他悬着的那颗心才终于落回实处,长长舒了口气,周身紧绷的气场瞬间松了下来。
他又追着细细问了许久。
从孕中饮食禁忌问到日常起居作息,从汤药煎制的火候问到每日活动的时辰,事无巨细,问了个遍。
他逼着太医把能想到的所有风险、需留意的大小细节,一字不落地全写了下来,这才肯放人走。
等殿里重新静下来,弘历才重新坐到软榻边,伸手将她鬓边碎发拢到耳后,指尖还带着点后怕的凉:
女学馆的事,要么全交给我,我替你批;
要么就推给贤妃。
万事都不及你的身子要紧,知道吗?”
清梧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感受着他掌心滚烫的温度,轻声安抚:
我无碍的,不过是初孕体虚,休养几日便好了,你别这般紧张。”
见弘历眉头微蹙似要反驳,她抢先一步说道:
“你平日里前朝政务已经够忙了,哪能再分心管这些杂事?
至于贤妃……女科筹备、学馆杂务本就大半是她在盯着,平日差事已经够重了。
我若再一股脑推给她,岂不是成了只知道压榨人的恶人了?”
她指尖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背,眉眼弯弯,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
“我只拿主要决策,琐碎事自有底下人去办,费不了多少心神。
真要是觉得累了、不舒服了,我一定第一时间跟你说,绝不硬撑,好不好?”
弘历盯着她看了半晌,见她神色坦然、眼底清亮,不似是在逞强哄他。
终究还是拗不过她,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松了口。
他收紧掌心,将她的手裹得更牢,眉峰虽还微微蹙着,语气却软了下来,只剩下一遍遍不厌其烦的叮嘱: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但凡有半分不适,立刻停下手里的事。真敢瞒着我硬撑……”
他顿了顿,眸色微深,凑近她耳边低声道:“看我怎么罚你。”
温存了好一会儿,殿里紧绷的气氛慢慢散了。
清梧靠在他怀里歇神,指尖忽然一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她抬眼看向弘历,眉梢微挑,带着点疑惑:
“今日朝上,怕是闹得不痛快吧?我刚醒那会儿,听着外头宫人脚步都发急,像是出了什么事。”
弘历也不瞒她,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手背,三言两语就把朝上的事说透了。
守旧派老臣拿子嗣当幌子,明着请选秀、充六宫,暗里踩新政、离间帝后,被他当场革了领头的职,附议的全降职罚俸,杀鸡儆猴。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语气软了几分,带着点征询的意思:
“当时进忠冲进来报喜,我一时高兴,本想立刻下旨大赦天下,普天同庆。
可转念想起你素来不爱这些虚头的恩典,就先压了下来,想回来听听你的意思。”
清梧听完,眉尖轻轻蹙了一下,眼里掠过一丝不赞同:
“元寿,大赦天下不妥。”
弘历俯身凑得更近,握着她的手轻轻晃了晃,眼底带着认真:
“哦?怎么不妥,你慢慢说,我听着。”
“大赦听着是天大的恩典,实则太笼统了。”
清梧语速不快,字字都条理分明,
“牢里的人三六九等。
有蒙冤受屈的,有一时糊涂犯了小错的百姓,可也有杀人放火、贪赃枉法的真恶人。
要是一股脑全放了,就是纵容恶徒,对不起受害的人,也伤了律法的威严。
到时候百姓嘴上不说,心里寒,反倒失了民心。”
她抬眼对上他的视线,眼神清亮认真,字字句句都格外恳切:
“如今新政刚铺开,天下女子才刚摸着点出路,百姓最缺的不是赦免罪犯,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与其大赦天下,倒不如把这份喜庆,全用在老百姓身上。”
“减免各地贫户的赋税,开仓赈济孤寡老人、贫寒学子;
各州府再多开几处官学和女学分馆,把女学馆的规制扩一扩,让更多寒门子弟、寻常人家的姑娘有书读、有路走;
再设些便民申述处、律法宣讲所,让百姓懂规矩、有冤能申、有事能找。”
她顿了顿,语气软了几分,里面的分量却丝毫不减:
“这样的恩典,不纵恶,只向善,实打实落到每个人头上,才是真的普天同庆。
百姓得了实惠,才会真心念朝廷的好。”
弘历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眼里的赞叹与宠溺快溢出来。
他伸手把人往怀里紧了紧,下巴抵在她发顶,低低叹了口气:
“我的阿梧,永远这么通透仁善,想得比我长远多了。
是我考虑不周,光顾着心头高兴,差点办了糊涂事。
就按你说的来,我这就拟旨。”
说罢他便起身走到案前,提笔落墨,当即撤了大赦天下的念头,改拟了几道惠民政令:
免天下贫寒农户当年赋税,开仓赈济各地孤寡贫寒;
全国增开官学、女学分馆,广推教化;
各州府增设便民理政点与律法讲堂,规整民生,广开言路。
旨意顺着驿路快马传向各州府,没过多久便传遍了天下。
百姓得了实实在在的好处,赋税减了,学堂多了,连告状说理都有了正经去处,街头巷尾全是称颂之声。
人人都夸帝后同心,心里装着天下苍生,不图虚名,只干实事。
比起虚无缥缈的普天大赦,这样落到实处的民生恩典,才真正暖透了民心。
帝后贤明的名声,顺着江河官道、市井巷陌,一点点传遍大江南北,人人提起,都要赞一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