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秀英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自嘲,也有一种被岁月磨平棱角之后的坦然,跟着摇了摇头道:“我的心思都扑在村里的建设上了,哪有时间谈恋爱?再说了,咱们村穷成这样,谁会愿意嫁过来?”
王大壮看着她。
三十出头的年纪,容貌姣好,身材匀称,褪去了二十几岁的青涩,却还没有染上岁月的痕迹,正是女人最好的年华。
他觉得这样一个好女人应该有人疼、有人爱、有人在她累了的时候能让她靠一靠。
“张姐,你就没想过找一个合适的人,离开这里吗?”
张秀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低下了头,手指在杯沿上缓缓摩挲着。
月光落在她微微垂下的睫毛上,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夜色中,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一下头。
王大壮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没有再追问,可他的目光落在她杯沿上那根没有松开的手指上,心里已经明白了一些。
不是不想离开,是走不了。
这里有太多她放不下的东西——老人、孩子、那些同样被困在山里的姐妹们。
她把自己活成了大公无私的人,根扎进这片泥土里,就算上面刮风下雨,她也要替底下的人挡着。
这样的女人,值得让人敬佩!
可敬佩归敬佩,病就是病。
早一天知道,多一分机会。
王大壮斟酌了一下措辞,最终还是想着一个比较好的方式告诉她。
于是,王大壮放下手里的杯子,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比刚才严肃了一些。
“张姐,我给你把过脉了。”他的声音放轻了一些,斟酌着措辞,“你的身体有些问题,不是特别严重,但你需要提前知道,好有个心理准备。”
张秀英的手指停在了杯沿上,抬起头看着他,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柔和起来。
只不过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淡淡问了一句道:“王医生,你检查出我身体有问题了?”
“有一点点。”王大壮没有把话说得太重,想了一下道:“不算大问题,但需要好好调理,不能拖。平日里注意休息,别太累。”
张秀英听了这话,肩膀微微松了一下,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跟着苦笑一声道:“村里事多,每天都有忙不完的活,想休息也休息不下来,等忙完这阵子再说吧。”
王大壮看着她,没有继续往下说。
今天晚上不适合把“乳腺癌”三个字说出来。
也知道张秀英当村长是个苦差事,于是想了想道:“那先这样,我先给你开几副中药调理。我亲自给你熬,你按时喝就行。早发现早治疗,问题不大。你只要别太累、别熬夜、保持心情舒畅,恢复得会很快。”
张秀英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点了点头道:“好,我知道了。”
王大壮却有些意外,张秀英没有问“是不是很严重”,没有流露出一丝恐惧或慌张,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消息。
像一个习惯了独自扛事的人,习惯了在深夜独自消化所有坏消息的人。
“大壮,谢谢你如实告诉我。”
王大壮看着她,有些话想说,又觉得以他们现在的关系,说多了反而显得冒昧。
于是,最终只是说了一句:“张姐,我不是以医生的身份跟你说这些的,我是以朋友的身份跟你说。”
张秀英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但带着喜悦道:“好,姐记住了。”
“好呀,那麻烦王医生了。”
“张姐,你不用这么客气,叫我大壮就行。孙医生也不用叫孙医生,叫她菲菲就行。”
王大壮笑了笑,从凳子上站起来,解释道:“对了张姐,明天一早,还要麻烦你跟李干部她们说一声,咱们要上山采药,到时候我会教大家怎么分辨药材。以后我们走了,你们也能自己上山采药,不用什么病都跑镇上去。”
张秀英也站了起来,脸上闪过一抹激动道:“好呀!咱们山里其实资源很丰富,就是没人认得到哪些是药材。有大壮你在,我们能学不少东西。”
“到时候拿好笔记本,要记的东西不少。”王大壮笑呵呵提醒道。
张秀英点头应了一声,跟着吩咐道:“大壮,时候不早了,你快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得忙。”
王大壮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张秀英还坐在桌旁,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侧脸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
他也没再逗留,推开院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山里特有的清冽和草木的湿润气息。
回到住处的时候,堂屋里的灯还亮着。
孙菲菲坐在诊桌旁边,面前摊开一本泛黄的中医古籍,旁边还放着一本笔记本,密密麻麻地记满了字。
她的手里握着一支笔,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跟什么难题较劲。
“菲菲,这么晚了还在看书?”王大壮打着招呼道。
孙菲菲抬起头,看到王大壮走进来,她的眼睛亮了一下,把笔记本举起来朝他晃了晃道:“大壮,你回来刚好,我有好几个问题想请教你。”
王大壮走到她旁边坐下,拿过她手里的笔记本翻了翻,上面记的都是白天看诊时遇到的病例,症状、脉象、舌苔,还有她自己写的初步诊断和疑问。
字迹工整秀丽,跟他那种龙飞凤舞的草书完全是两个风格。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用红笔、蓝笔、黑笔做了不同颜色的标注,有些地方还画了图。
“什么问题?你说。”王大壮此刻对孙菲菲另眼相看了几分。
孙菲菲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的一个药方,询问道:“你今天给那个李嫂开的方子里,用了一味药叫白及。我上学的时候学过,白及是收敛止血的,治疗胃出血确实对症。但我不太明白的是,你为什么要加一味三七?三七是活血化瘀的,胃出血的病人不是应该止血吗?活血化瘀的药会不会让出血更严重?”
王大壮看着她那张因为认真思考而微微皱着眉头的脸,笑了一下解释道:“三七确实有活血化瘀的作用,但它还有一个特性,叫‘止血不留瘀’。”
“普通的止血药把血止住了,瘀血却留在了里面,反而会影响愈合,甚至会形成新的病灶。三七既能止血,又能把已经凝固的瘀血化开排出去,止血和化瘀同时进行,不冲突。”
孙菲菲低下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了几行字,又抬起头说道:“还有这个方子里的黄芪,我记着黄芪是补气的,可胃出血的病人身体虚弱,用黄芪会不会太补了?”
“正好相反,气能摄血,气足才能把血固摄住。胃出血的病人往往气虚,气不摄血,血才会往外跑。黄芪补气,正好从根子上解决了问题。”王大壮耐心解释着。
“还有一个问题,你今天给赵大爷开的那个治疗腰痛的方子,里面用了狗脊、杜仲、续断、牛膝,这些我都认识,是补肾强腰的常用药。但你加了一味威灵仙,这味药我印象中是祛风湿的,跟补肾有什么关系?”
王大壮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淡淡笑道:“赵大爷的腰痛不是单纯的肾虚,还夹杂了风寒湿邪。光补肾,风湿不去,等于一边修路一边下暴雨,路永远修不好。威灵仙是祛风湿的药,先把湿气赶走,再补腰,效果才会出来。”
孙菲菲把他的话记完,放下笔,看着笔记本上新添的几行字,过了几秒才抬起头说道:“大壮,你今天给李嫂治胃出血的时候,用的是野医的路子?”
“是,中医学院教的是正统路子,按教材来,按经典方来,稳妥、安全、不容易出错。但有些病,正统路子见效慢,病人等不起。”
“野路子虽然听起来不太正规,可它是在无数次的实践中摸索出来的,不一定合经典,但管用。有时候,治好病的办法,比办法合不合规矩更重要。”
孙菲菲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将笔记本合上,放在桌面正中间,继续说道:“大壮,我以前总觉得中医就是按方抓药、按证施治,经典方子以外的用法都是不正规的。可这几天跟在你身边,我发现很多东西比课本上讲的有用得多。”
王大壮看着对方笑了起来:“那你学到东西了?”
“学到了。”孙菲菲点了点头,脸上泛着一抹笑意道:“而且比我过去三年学的加起来都多。”
“那是因为你自己愿意学。”王大壮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时候不早了,我去洗澡。你要是困了就先睡吧,不用等我。”
说完后,也没等孙菲菲回应,就拿着换洗衣服走到后院,此时角落里那些被砖头堵死的缝隙严严实实的,没有蛇再能钻进来。
王大壮冲洗完身子,头发还滴着水,推门走进房间,灯还亮着,孙菲菲已经躺下了,背对着门口。
他在床边坐下来,脱下鞋,正准备在床尾躺下,孙菲菲的声音忽然从枕头里传出来,“大壮,你过来睡吧。”
王大壮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应道:“好。”
之后挪到床头,在她旁边躺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点距离。
随后犹豫了一下,王大壮伸出手臂轻轻环过她的腰,动作很轻,没有用力,像是只是把手臂搭在那里。
孙菲菲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没有躲开,反而往他怀里靠了靠,她的手指轻轻搭在王大壮的手背上,跟着问了一声:“大壮,今天不用针灸吗?”
“今天不用,等过两天我再检查一下你的情况,要是没有复发,就说明病情已经稳定了。以后一周一个疗程,持续半个月,差不多就能康复。”
孙菲菲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
很快,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身体也慢慢放松下来,整个人软软地靠在王大壮的怀里。
王大壮的手还搭在她的腰间,感受着她呼吸的起伏,过了一会儿,也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这一夜,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一句话,睡得安稳又香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