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龙别苑地下指挥所内。
巨大的监控光幕上，正实时切播着这场万众瞩目的发布会现场画面。
苏晨靠在转椅上，脸色依旧苍白，右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在衣料下轻轻摩挲着。
萧若珏无声地走上前来，低声道：“殿主，现场安保级别已经拉到最高，暗影卫六个狙击小组全部就位。但……这么做，林氏大厦今晚恐怕会成为整个金陵最大的漩涡。”
苏晨看着光幕里那个从容面对全世界长枪短炮的倔强身影，良久，抬起左手，端起桌面上一杯已经凉透的浓茶，一口饮尽。
“盯紧点。”
苏晨放下茶杯，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一只苍蝇，也不许飞进她三米之内。”
“是。”萧若珏躬身领命，转身快步退下。
苏晨独自坐在幽暗的监控屏前，看着屏幕里发布会结束散场。
镜头扫过会场外的大门。
就在林若雪乘坐的劳斯莱斯缓缓驶离地库时，斜对面的马路树荫下，一辆通体漆黑、没有任何牌照的重型厢式商务车，悄无声息地滑入了车流。
苏晨的眼角微微眯起，眼底泛起一股冷冽的杀机。
有些藏在水底的东西，果然按捺不住了。
他缓缓站起身，转头望向别苑后方重症监护区的方向。
林若雪这柄剑已经刺出去了，而她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是潜龙别苑的深处。
她要去看林舒窈。
潜龙别苑最深处的重症监护区，平时连只鸟雀飞过都会被暗哨用红外准星锁定。
防爆厚钢门滑开时没有半点杂音，空气里弥漫着雪参熬透后的苦涩药味，混杂着医用消毒水那种钻鼻子的冷意。
林若雪一身素黑正装还没来得及换，高跟鞋踩在吸音橡胶地面上，脚步放得极慢。
病床上，林舒窈安安静静地陷在纯白被褥里。
两年前那个在各大国际海洋学术年会上锋芒毕露、随手就能把境外顶级地质老教授驳得面红耳赤的年轻天才，此刻削瘦得像是一截风干的芦苇。
插在她鼻腔与静脉里的导管密密麻麻，透明的面罩上泛着一层极其微弱的白色雾气，每一次呼气都轻得随时会被风吹散。
林若雪走到床边，没有像普通妇人那样嚎啕，只是轻轻拉过金属折叠椅坐下。
她坐得很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叠在膝头的黑色裙摆上。
“堂姐。”
林若雪开了口，嗓音有些干哑，喉咙像是被砂纸重重擦了一记。
病房里除了生命维持仪沉闷的滴答声，没有任何动静。
“大伯的降压药换成了进口缓释片，二叔还是天天琢磨着把郊外那个老茶厂改成高尔夫会所，上周开家族例会，又被我当场把预算砍了三成。他们私底下都骂我心狠手辣，说林家早晚要败在我这个六亲不认的女人手里。”
林若雪低着头，嘴角抿出一抹自嘲的弧度，目光落在林舒窈那双毫无血色、指节干瘪的手上：
“两年前海事法庭宣布你因公殉职，送回来的只有两件泡烂的冲锋衣和一本缺了页的观测手册。大伯哭得晕过去三次，我当时在追悼会上一滴眼泪都没掉。他们说我冷血。”
她停顿了片刻，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顺着气管灌进肺里，像是生吞了一把细小的冰碴子。
“因为我打心底里不信。”
“你从小到大，做数学习题要验算三遍，出海科考连安全绳的磨损度都要用千分尺亲自量过。那么严谨的一个人，怎么可能连具遗体都没留下，就那么不清不楚地烂在公海里？”
林若雪从随身携带的真皮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个小巧的防静电铝箔盒。
盒子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泛着焦黑灼烧痕迹的钛合金芯片。
“这是你那台随身工作终端的底层硬件密钥。”林若雪将芯片轻轻放在床头的金属托盘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前几天城北那家挂着境外地质旗号的空壳皮包公司破产清算，我让人把它连夜扣下来，顺藤摸瓜从废品库的熔炼炉底下掏出来的。里面的数据被物理高温烧毁了九成，但底层的应急存储扇区还活着。”
“里面有一段沧龙号沉没前半小时的原始声呐记录。”
林若雪抬起眼，看向林舒窈紧闭的双眼，语气变得无比清晰：“那根本不是什么百米海啸，也不是水下暗礁。那是一种连现代声学频段都无法解析的、活生生的撞击声。”
“苏晨不肯对我说实话，他只肯给我半个答案。”
“但我不需要他施舍那剩下的一半。堂姐，今天上午，我把林氏所有的底牌全部推到了聚光灯底下。基金会成立了，六十亿流动资金砸进去，城北三座联合实验室全天候运转。
那些藏在暗处拿针扎你的人，不管是境外的舰队，还是躲在大夏影子里的妖魔鬼怪，他们既然要找，我就站在金陵城最高的地方，让他们清清楚楚地看见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
床头那台原本波形平缓得近乎一条直线的脑电与心电双联监护仪，突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短促蜂鸣。
哔！
屏幕上，代表心率的绿色折线猛地向上窜起一个锋利的尖刺，从每分钟四十二下骤然弹跳至六十五！
紧接着，林舒窈那双藏在薄薄眼皮下的眼球，开始剧烈地颤动起来，仿佛陷在一场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的无底泥潭深处。
隔着单向防弹玻璃的隔壁监控室内，顾青瓷十指在机械键盘上快得带出残影，键盘轴体的敲击声密集得像是在铁板上爆开了一捧炒豆。
“青瓷姐！心率与皮层脑电出现大幅度同步扰动！”旁边的技术人员失声惊呼。
“这不是神经反射，闭嘴！”
顾青瓷目光像两枚钉子钉在瀑布般刷新的十六进制代码流上，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脑干深层异源脉冲波幅暴涨了百分之二百……这根本不是病理性的抽搐，这是血脉共鸣！林若雪的近距离生物场，激活了林舒窈体内的沉睡波段！”
监控室外的走廊阴影里，苏晨静静站在门边，一手按着肋下隐隐作痛的伤口，眼眸深邃得宛如冻结的深潭。
他没有迈进去，连脚尖都没有越过门槛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