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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1章 雨从南边来

    八月的南卡罗来纳,空气像泡过水的棉被,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身上。

    联邦军第二军第七师三团二营的阵地在桑蒂河东岸一片矮丘上。

    战壕挖得潦草,工兵铲在红黏土里磕磕绊绊,挖出来的土堆在胸墙前,被太阳晒得发硬。

    战壕底部铺着松枝和从附近农场拆来的木板,可一到下午,地下水就往上渗,所有人泡在脚踝深的泥浆里。

    营长托马斯·沃克中校蹲在指挥所,那是一个用原木和沙袋搭起来的半地下掩体,他盯着摊在弹药箱上的地图。

    地图边角卷曲,被汗手摸得发黑。

    “上星期丢了一条补给公路,”

    他对通信兵说,

    “这星期又丢两条。美共那帮人跟水蛭似的,哪儿有缝就往哪儿钻。”

    通信兵没接话。谁都知道,第三营在河东岸的突出部快撑不住了。

    美共部队——他妈的,那些穿灰蓝色军装的“美国解放军”——每天夜里往前摸一段,把散兵坑一个一个吃掉。

    白天用迫击炮吊着打,晚上派小分队渗透。联邦军不是没还手,但炮弹配额有限,上个月运来的补充兵一半是十八九岁的孩子,听见枪响就趴地上不会动。

    但今天不一样。

    早上六点,信号兵报告:

    师部转达气象站预警,大西洋上有个二级飓风,预计两天内在默特尔比奇附近登陆。

    北卡罗来纳方向已经下了一夜暴雨,阿巴拉契亚山脚的观测站报了两百毫米。后面那个数字通信兵没怎么在意,两百毫米,差不多把战壕再泡深一截罢了。

    到了下午,风来了。

    没有雨,先是风。

    热风从东南方向推过来,把矮丘上那几棵歪脖子松树刮得吱吱响,树叶背面翻上来,灰白一片。战壕里有人骂了一句“什么鬼天气”,接着第二阵风就灌进领口,把胸墙上的浮土吹得满天都是。

    沃克中校走出掩体,抬头看了看天。

    云层从东边压过来,低得不像话,灰黄色的云底带着一种他只在堪萨斯龙卷风里见过的浑浊。气压低到让人耳鸣。

    “把所有排长叫来。”

    他说。

    ---

    美共部队在桑蒂河西岸的阵地,新到任的连长哈罗德·格林中尉正蹲在战壕里给妻子写信。

    他二十六岁,战前是俄亥俄州一所中学的历史老师,去年秋天自愿报名参加美共东线部队,经过三个月速成训练就被派到南卡罗来纳这个“相对平静”的防区。

    他的连队是典型的二线部队。一百二十号人,一半是南方本地新动员的农民和伐木工,一半是从俄亥俄调来的“政治可靠”但没打过仗的年轻人。

    连里只有三支冲锋枪,迫击炮缺瞄准具,电台三天两头坏。老兵只有指导员玛丽亚·桑托斯,一个从西班牙国际纵队回来的波多黎各裔女人,左胳膊上有一道弹片疤,但连她也没在暴雨里打过仗。

    “哈罗德,你听。”

    桑托斯站在胸墙上,侧着耳朵。

    格林抬起头。雨还没下,但空气里有一种持续的、从远处滚过来的闷响,不像雷——雷是一阵一阵的,这个声音一直压着,没断过。

    “上游。”

    桑托斯说,

    “是河水在涨。”

    格林走到河边看了一眼。

    桑蒂河平时是条温顺的沙底河,现在水色浑黄,水面上漂着整棵的树和不知从哪个农场冲下来的木栅栏。水位比早上高了将近一米,岸边的柳树只露个树冠。

    “给营部发报,问一下上游情况。”

    格林对通信兵说。通信兵摇了五分钟电话,抬起头:

    “线断了。”

    ---

    入夜,暴雨终于砸下来。

    那雨点大得像黄豆,斜着抽过来,打在钢盔上梆梆响。

    整个战场被雨幕吞掉了,二十米外什么也看不见。桑蒂河在半夜决堤,洪水从西岸漫过来,把格林连队侧翼两个排的阵地淹了齐腰深。士兵们抱着枪爬上矮丘顶部,挖好的工事全泡在水里。

    但奇怪的是,对面的联邦军阵地没有动静。

    格林不知道的是,暴雨导致联邦军第七师正面三个团同时出现通信中断。

    沃克中校的营部与师部失联,但他做了一个决定:不请示,不等待。他把还能动的两个连——大约两百人,大部分是在西弗吉尼亚和肯塔基清剿行动中打过仗的老兵——集合起来,趁暴雨掩护,沿着桑蒂河暴涨后形成的浅滩向美共阵地侧翼摸过去。

    凌晨四点,联邦军一个连从格林连队左翼的洪水缺口突入。

    美共二排的哨兵是被水声掩盖的,直到联邦军士兵踩着齐膝深的水摸到三十米外才被发现。

    枪声一响,整个战线乱成一团。格林在泥水里跌跌撞撞跑到前沿,看见自己的士兵正在往后跑——不是溃退,是不知道该往哪打。

    暴雨里看不清敌人,迫击炮弹在泥水里炸开只有闷闷的一声,弹片被水一泡杀伤力减了大半。但联邦军老兵熟练地利用雨幕和洪水冲刷出的沟渠,逐段撕开防线。

    “稳住!稳住!”

    桑托斯在右翼吼,她带着七八个人在一个被淹了一半的炮位上用冲锋枪扫射,把突入的联邦军先头班压在水沟里。

    格林趴在泥地上,冲通信兵喊:

    “联系营部!联系营部!”

    “电话线全断了!电台进水!”

    左侧传来一阵欢呼,是联邦军的。他们拿下了格林连队的一个排级支撑点,缴获了两挺机枪。格林能听见对面有人在喊:

    “第二排!往北压!他们垮了!”

    但美共阵地没有垮。

    格林连队里那些俄亥俄来的年轻人,虽然没打过仗,但平时政治课没白上。

    桑托斯一边打一边骂:

    “你们他妈的在俄亥俄学的纪律呢?趴下!装子弹!瞄准了再打!”

    那些南方本地兵,洪水冲了自家农田,本来就憋着一肚子火,现在对面联邦军打过来,反而激出了火气。

    一个叫卢卡斯的伐木工扛着最后一箱手榴弹,在泥水里爬了四十米,把箱子送到前沿,回来的时候中了一枪,趴在泥里还在喊“弹弦拉环,别他妈舍不得扔”。

    到天亮,雨小了一点,但洪水更凶了。

    桑蒂河彻底改道,原来河床的位置变成了一片几百米宽的浊流,两边阵地被水割裂成孤岛。联邦军的反击在几个方向上都有进展:

    北段一个美共排被包围后投降;南段联邦军侦察兵摸到格林连部后方,用刺刀挑了两个哨兵,被桑托斯带人堵住;中路,沃克中校把最后一点预备队——一个四十人的老兵排——投进去,试图切断格林连队与营部的联系。

    格林连队支撑得很勉强。弹药快见底,伤员在泥水里泡着没处送,电台还是坏的。

    但桑托斯做了一件事:她把还能动的士兵重新编组,不按排,按“谁能打谁上”。

    二十来个老兵带三十多个新兵,在洪水里形成几个流动的抵抗小组,哪儿有枪声就往哪儿补。

    “我们没有后方了,”她对格林说,“后面全是水。要么守住这个丘,要么游回俄亥俄。”

    格林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点了点头。

    ---

    雨在第二天中午停了,但洪水还在涨。联邦军和美军在桑蒂河两岸的十几个孤立高地上隔着浊流对射,谁也吃不掉谁。

    沃克中校站在刚刚夺回的阵地上,看着脚下翻涌的黄水,对通信兵说:“给师部发报——不是我们不想打,是河把我们和他们都泡在一块了。”

    师部回电:

    停止进攻,转入防御,等待洪水退去。

    格林在泥水里清点人数。全连还剩八十七个人能拿枪,重伤员因为送不下去,死了三个。他把剩下的弹药集中起来,每人平均不到三十发。

    桑托斯胳膊上的旧伤裂了,用绷带胡乱缠着,坐在一个倒扣的弹药箱上抽烟。

    “他们也没劲了,”她说,“你听。”

    格林侧耳听了一会儿。对岸的联邦军阵地上,有人在用铁锹挖排水沟,有人在骂天气,还有人在唱一首南方的老调子,声音被水面传过来,模模糊糊的。

    “这场雨救了他们,”格林说,“也救了咱们。”

    桑托斯吐了口烟:“仗打成这样,真是一团糟。下回天晴了,再跟对面的虫豸算帐。”

    远处的桑蒂河浊流滚滚,从阿巴拉契亚山脚冲下来的红土把整条河染成了砖红色。两岸的农场全泡在水里,棉花和烟草的嫩苗只露出一点尖,像一排排淹死的士兵。

    格林从口袋里摸出那封没写完的信,湿透了,字迹糊成一团。

    他把信揉成团扔进水里,看着它被浊流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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