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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9章 隔岸的美国的反应

    美国华盛顿,一九四零年七月二十六日。上午。

    柏林奥运会开幕式的新闻片是当天晚上传到纽约的,再通过电缆传到华盛顿。

    第二天早上,联邦政府的新闻处就把片子送到了白宫。

    罗斯福在早餐桌上看了那段十五分钟的新闻片——十二万人的看台,各国代表团入场,韦格纳的讲话,全场起立唱《欢乐颂》。

    他把片子看了两遍,然后让秘书把片子送到新闻处,说了一句话:

    “不要公开播放。先压着。”

    但压不住。新闻片已经在纽约、芝加哥、波士顿的几家电影院里放了,观众反应很热烈。

    尤其是在美共控制区——俄亥俄河以东的几个城镇,美共的广播电台把开幕式的实况转播了一遍,街道上挤满了人,围在广播喇叭下面听。

    当转播员念到“美共代表队入场”的时候,街上的人群欢呼起来,有人把帽子扔到空中,有人抱在一起跳。

    美共代表队的旗手是个黑人运动员,叫乔·刘易斯——不是那个拳王,是另一个,俄亥俄州克利夫兰市的一个码头工人,跑一百米的。

    他举着美共的旗帜走过场地的时候,看台上的德国工人方阵站起来鼓掌,掌声很响。

    美共代表队这次一共派了四十七个人,参加了田径、游泳、举重、摔跤、拳击、篮球、足球七个大项。

    到七月三十一日为止,美共代表队已经拿了三块金牌、两块银牌、四块铜牌。

    乔·刘易斯在男子一百米决赛里跑了十秒三,拿了金牌。

    消息传回美共控制区的时候,克利夫兰的街上有人放了一挂鞭炮。一个老码头工人蹲在街角,听完广播,抹了把脸,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我跟他爹一起扛过包。他爹要是活着,看到儿子跑这么快,得乐成什么样。”

    在联邦政府控制区,老百姓也听到了广播,看到了新闻片。

    华盛顿的一家电影院里,新闻片放完开幕式的片段之后,观众席上有人吹了一声口哨,有人鼓了掌,虽然不响,但确实有人鼓了。

    一个中年女人对旁边的丈夫说了一句——“那个跑一百米的黑人小伙子,是克利夫兰的?克利夫兰不是被共产党占了吗?”

    丈夫说——“占了。但人还是美国人。”

    女人说——“就是。跑得真快。”

    旁边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回过头来,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女人把脸转回去了。

    但联邦政府的态度完全不同。七月二十七日,白宫新闻秘书在例行记者会上被问到了柏林奥运会的事。

    记者问——“总统先生是否看了柏林奥运会的新闻片?联邦政府对美共代表队参赛有何评论?”

    新闻秘书说:

    “总统先生已经看过相关报道。

    联邦政府的立场是明确的——柏林奥运会是共产党阵营的政治宣传工具。

    美共代表队是共产党扶持的傀儡组织,其参赛行为不代表美国人民的意愿。

    我们呼吁美国人民保持警惕,不要被共产党的宣传所迷惑。”

    《纽约时报》第二天发了一篇社论,标题是——“柏林的金牌,华盛顿的麻烦”。

    社论写道:

    “美共代表队在柏林奥运会上拿了三块金牌。

    这个消息在联邦政府控制区引起了复杂的反应。

    一些美国人看到同胞拿了金牌,心里高兴。但他们忘了,那些拿金牌的人,是共产党的人。

    他们代表的不是美国,是共产党。我们不能因为一块金牌就忘了这一点。”

    读者来信栏在随后几天里越堆越满。

    编辑们挑了一部分登了出来,除了那封“一个华盛顿的工人”的信之外,还有几封被放在了同一版面上。

    其中一封署名“布鲁克林码头工人哈里斯”的信写道:

    “你们说那个跑一百米的小伙子是共产党的人。

    行。

    那我问你——他跑十秒三,你跑几秒?你坐在办公室里,抽着雪茄,写着社论,说他‘代表的不是美国’。

    他代表不代表美国,你说了算?

    他生在克利夫兰,长在克利夫兰,他爹是码头工人,他娘是洗衣工。

    他跑得快,我们码头工人高兴。

    你不高兴,是因为你怕。

    你怕我们看了他的比赛,回头看看自己碗里的饭,发现饭不够吃。

    你们这帮写社论的,就是罗斯福的走狗。

    罗斯福让你们写什么,你们就写什么。

    罗斯福让你们骂共产党,你们就骂共产党。

    你们连自己看见的事都不敢写。

    你们看见那个黑人小伙子跑得快,你们不敢说他跑得快。

    你们只敢说他是共产党。

    你们比共产党还不如。”

    另一封信的署名是“一个芝加哥的母亲”。

    信写得更短,但更冲:

    “我把你们那份社论读了三遍。

    读完之后我把报纸垫了桌脚。

    你们说美共代表队‘不代表美国人民的意愿’。

    那我问你——我儿子在俄亥俄河前线当兵,他写信回来说,对面共军的阵地上天天有广播,放的是柏林奥运会的实况。

    他跟我说,他听完那个克利夫兰小伙子跑一百米,他跟旁边的战友都哭了。

    他说他们想家。

    他们想回克利夫兰,想回芝加哥,想回底特律。

    你们说那不是美国人民的意愿。

    那我儿子的意愿算不算美国人民的意愿?

    你们坐在华盛顿的办公室里,吹着电扇,写着社论,你们知道前线的人在听什么吗?

    你们不知道。

    你们只知道罗斯福让你们写什么,你们就写什么。

    你们是罗斯福的狗。

    连叫都不敢自己叫。”

    还有一封署名“一个退伍老兵”的信,字迹潦草,像是在膝盖上写的:

    “我打过一战。我在贝洛森林挨过德国人的子弹。

    我退伍之后在工厂里干了二十年,大萧条的时候被裁了,到现在还没找到活干。

    我看完柏林奥运会的新闻片,我坐在电影院的椅子上,半天没起来。

    我想起我年轻的时候,在法国跑过越野赛。

    那时候我跑得也不慢。

    现在我跑不动了,膝盖坏了,腰也坏了。

    但我看见那个克利夫兰的小伙子跑十秒三,我心里痛快。你们说他是共产党。

    共产党怎么了?

    共产党能让他跑十秒三,你们能让他跑几秒?

    你们连个工作都不给他爹。你们在报纸上骂共产党,骂得头头是道。

    你们怎么不骂骂自己?

    你们怎么不骂骂华尔街那帮把工厂关掉、把工人赶回家的人?

    你们不敢。

    你们是他们的狗。

    你们连叫都得看他们的脸色。”

    编辑部把这些信转到了主编办公室。

    主编看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把信搁在桌上,对旁边的编辑说了一句话:

    “登。都登。把骂我们的那几封登在显眼的地方。不要删。”

    编辑说:“主编,这些信骂得很难听。说我们是‘罗斯福的走狗’。”

    主编说:“登。骂得越难听越要登。不登,他们就会说我们连骂都不敢让人骂。登出来,他们骂完了,气消了,报纸还是我们的。”

    编辑把信拿走了。第二天,那几封骂报社的信被登在了读者来信栏的最上面,一字未改。

    罗斯福在椭圆形办公室里看了这篇读者来信。

    他把报纸搁在桌上,靠在轮椅上,看着窗外。

    窗外的华盛顿是七月的天,很热,街上的柏油路被晒得发软。

    他看了一会儿,把报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那封读者来信。

    然后他把报纸折好,搁在桌角,对旁边的霍普金斯说了一句话:“这个码头工人说得对。他不管什么党。他看的是人。我们管不住人的眼睛。他们想看什么,就会看什么。我们越压,他们越想看。”

    霍普金斯说:

    “总统先生,要不要让新闻处放松一点?让他们少说几句‘共产党的宣传’?”

    罗斯福摇了摇头:

    “不行。新闻处要压。不压,美共的宣传就传得更快。但压要有压的办法。

    不能光说‘别看’。要说‘看完了,想想’。”

    他把轮椅转回桌前,拿起电话,拨了新闻处的内线。

    他说:“柏林奥运会的报道,可以放,但要在报道后面加一段话——‘这些运动员是共产党扶持的,他们代表的不是美国。’这句话要加粗,要放在显眼的地方。不要藏。”

    他把电话挂了,靠在椅背上,拿起烟盒,抽了一根点上。

    他抽了一口,把烟从鼻孔里喷出来,看着烟在阳光里散开。

    他在想一件事——那个跑一百米的克利夫兰码头工人,跑得真快。

    十秒三。他年轻的时候也跑过步,跑不了这么快。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纽约州议会里跟人赛跑的事,那时候他才二十多岁,腿还能动。

    他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把轮椅转回桌前,拿起下一份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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