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车上人不多，有座位。
林德伯格坐下来，把箱子搁在脚边，看着窗外。
电车沿着一条宽阔的大街往东走，路两边的行道树是椴树，树冠很大，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
树下面是人行道，人行道上有人走路，有人骑车，有人推着婴儿车。
他注意到一件事——人行道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垃圾桶，垃圾桶是铁皮的，漆成绿色，盖子盖得很严实。
一个小孩从商店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个空纸袋，跑到垃圾桶前面，把纸袋塞进垃圾桶的投口里，然后跑回商店去了。
林德伯格看着那个小孩的背影，想起了斯德哥尔摩——斯德哥尔摩的街上也有垃圾桶，但经常有人把垃圾扔在外面。
电车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林德伯格看到路口边上有一家面包店。
面包店门口挂着牌子——“今日供应：黑面包、白面包、小圆面包、黄油面包、葡萄干面包”。
橱窗里摆着一排排面包，有的圆有的方有的长，码得整整齐齐。面包店门口有人在排队，队不长，七八个人，安安静静地站着。
林德伯格想起斯德哥尔摩的面包店——排队的人也有，但经常有人插队，经常有人吵架。
这里没有人插队，没有人吵架，没有人伸着脖子往前看，好像大家都知道队伍会往前走，不需要着急。
新闻中心在展览中心的一栋大楼里，门口挂着各国的国旗，瑞典国旗也在里面。
林德伯格走进去，在接待台登记了记者证，领了一个工作证和一份新闻资料包。
资料包里有一本厚厚的媒体手册，手册里印着各国代表团的名录、比赛场馆的地址、交通路线、新闻发布会的日程安排。
他把手册翻了一下，发现里面还有一章是“柏林生活指南”——指南里写着柏林的公共交通票价、邮局营业时间、医院地址、药店地址、餐馆推荐、出租车叫车电话。
指南的最后一页是一张柏林市区地图，地图上标着所有的奥运场馆、新闻中心、医院、邮局、餐馆。
林德伯格把手册收好，走出新闻中心，站在门口的台阶上。
他掏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
旁边站着一个法国记者，也在抽烟。两个人点了点头，法国记者用英语问了一句：
“第一次来柏林？”
林德伯格说：
“第一次。”
法国记者说：
“我来了三回了。每次来都不一样。几年前我来的时候，这条街上还坑坑洼洼的。现在你看——柏油路，平得跟桌面似的。”
林德伯格低头看了一眼路面——确实平，路面上连个裂缝都没有。
他说：
“修得挺快。”
法国记者说：
“快是快，但质量不差。你看那边的排水口——铁篦子，不锈钢的。两年前还是水泥的，下雨就积水。现在下多大的雨都不积。”
林德伯格和法国记者一起往市中心走。走了一段，经过一家邮局。
邮局门口搁着一个绿色的邮筒，邮筒上面印着“德国邮政”的字样。
一个老太太站在邮筒前面，从手提袋里摸出一封信，塞进邮筒的投口里。
投口上写着“国内信件”和“国际信件”，老太太把信塞进了“国内信件”那一栏。
她塞完之后没有立刻走，站在邮筒前面，从手提袋里又摸出一张明信片，看了两眼，塞进了“国际信件”那一栏。
林德伯格问法国记者：“这里的邮局几点关门？”
法国记者说：“早上七点到晚上八点。周末早上八点到下午六点。国际信件和国内信件分开投，投错了也没关系，邮局会分拣。”林德伯格说：“我们那边的邮局，下午三点就关门了。”
两个人走到一个十字路口，路口中间站着一名警察，手里攥着一根红白相间的指挥棒。
一辆电车从左边开过来，警察把指挥棒往左一指，电车停住了。一辆自行车从右边骑过来，警察把指挥棒往右一指，自行车停住了。
一辆救护车从后面开过来，警察把指挥棒往前一指，救护车呼啸而过。救护车过去了，警察把指挥棒往左一指，电车开了。
林德伯格站在路口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这个警察指挥得挺利索。”
法国记者说：“你看他的靴子——擦得锃亮。每天上班之前都得擦。柏林警察有规定，制服不整洁要扣工资。”
林德伯格说：“这规定挺严。”
法国记者说：“严是严，但你看街上多干净。没人乱扔垃圾，没人乱穿马路，没人随地吐痰。规矩定好了，大家都遵守，日子就好过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到勃兰登堡门的时候，林德伯格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门楼上的胜利女神像刚修缮过，铜像擦得锃亮，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门楼下面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散步，有人推着自行车从门洞里穿过。
林德伯格说：“这地方比我想象的热闹。”
法国记者说：“奥运期间会更热闹。听说开幕式那天，勃兰登堡门前面要放焰火。整个柏林都能看到。”
林德伯格在勃兰登堡门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摸出笔记本和钢笔，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
他写的是——“柏林，七月二十日。街道干净，秩序井然。面包店门口排队的人很安静。邮局开到晚上八点。警察的靴子擦得锃亮。
这里的人好像知道日子该怎么过，因为这个城市，正在把自己擦亮，给全世界看。”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口袋，跟着法国记者往市中心走去。
傍晚的时候，林德伯格一个人走回了火车站附近。他在广场的喷泉旁边找了个长椅坐下来，把箱子搁在脚边，从口袋里摸出那本旅行手册，翻到最后一页。
手册的最后一页印着一行小字——“柏林，一座正在建设的城市。”
他把那行字看了两遍，然后把手册合上，搁在膝盖上。他抬起头来，看着广场上的人。
有人在遛狗，有人在长椅上吃冰淇淋，有人推着婴儿车慢慢地走。喷泉的水还在喷，水花在暮色里闪着碎银子一样的光。
他忽然觉得，这座城市跟他在斯德哥尔摩读到的那些关于德国的报道不太一样。
那些报道里写的德国，是工厂、是军队、是红旗、是口号。
他看到的德国，是扫得干干净净的人行道、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面包、是擦得锃亮的警察靴子、是邮筒上分得清清楚楚的“国内”和“国际”。
他掏出笔记本，在刚才那几行字下面又加了一句——“他们不喊口号。他们扫地。”
他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拎起箱子，朝旅馆的方向走去。
天暗下来了，广场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了，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拖在石板路上，像一条细细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