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清许跟着华老走出半条巷子,胸口堵着的那口气还在。
华老瞥她一眼:“?"
"没谁。"她压了压语气,"小事。"
华老没再问,只说了句:”少跟官府的人置气。"
严清许点头。道理归道理,堵归堵。
那句"你无能"她已经反刍了十几遍。骂得不亏心,但骂得不好听。等于把有理的事办成了泼妇骂街。
司药局对账,头一遍她把损耗数填进了进项格子里,华老在旁边咳了一声,她回过神来重新算。
两遍核完,辞别华老,她拎着药袋往城南走。
苏晚卿一个人扛三天百人请愿,她放心不下。
走到县衙侧巷拐角,梧桐树底下站着个人。
素色布衣,腰背挺直。
她脚步骤停。想绕已经来不及了。
"严娘子。"秦扬归先开口,"止步。"
她停是停了,没回头。
"大人还有指教?"
身后脚步声走近,两步距离站定。
"方才街口的话,我不计较。"他开门见山,"但你骂我无能,我不认。"
严清许转头看他。
日头从梧桐叶缝里漏下来,他面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压着一层东西。
"你觉得我在为难苏晚卿?"
"民妇愚钝,方才确实这么想。"
"那我直接封了私塾不就完了?“秦扬归看着她,”给她三天,让她集百人请愿。我要掐死这间私塾,用得着费这事?"
严清许没接话。
"今日我在街口把老秀才拿下,看着威风。明日全义通都知道苏晚卿有官府撑腰。"他声音不高,"乡绅记恨,宗族不满,暗处多少人等着她落单。你替她防得住几个?"
他停了一下,又说:"你骂我无能的时候,想过没有——她无亲无故,今日我挡了明面上的刀,暗处的箭谁替她挡?"
严清许盯着他看了几息。
她也想过这层。只是方才火气上头,没来得及细想。
现在他站在她面前,把话说透了,她反而不好再怼。
"……大人早这么说,我不至于骂你无能。"
她这话说得生硬,别开脸不看他。
秦扬归嘴角动了一下,那点弧度极浅,像梧桐叶影子一晃,看不真切。
"你骂都骂了。"
"……"严清许深吸一口气,把脸转回来,”民妇口不择言,大人海涵。"
她认错认得很别扭,浑身不自在。
秦扬归没揪着不放,换了个话头:"百人请愿,你替她跑?"
"跑。"
"跑得动?"
"跑不动也得跑。"她看着他,"总不能让她一个人扛。"
秦扬归沉默了一瞬。
"我不会出面替你们造势。请愿要百姓自发才算数。这个规矩我动不了。"
他说"动不了"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但严清许听出了点别的。
不是不愿动。是不能动。
她忽然想起他方才那句"你替她防得住几个“——这人算账算的是全城的账,跟她算的不是同一本。
"规矩是大人的规矩。”她语气平和了,“民妇跑自己的。"
秦扬归看了她一眼,忽然说:”城南馄饨摊的老刘头,他闺女去年在苏晚卿那儿识字之后,进了布庄做账房。这种人多说一句,比你跑断腿都管用。"
严清许一怔。反应过来这是给她指路。
她刚要道谢,秦扬归已经转身往县衙走了。
走了两步没回头,丢下一句:"别跟人说是我提的。"
话音落下,人已经拐进了侧巷门里。
严清许站在原地,梧桐叶落了她一肩。
她抬手摘了,盯着巷口看了好一会儿。
这人说话跟拆招似的,一句藏半句。
不讨喜。但比讨喜的人靠谱。
她把叶子丢进路边草丛,转身往城南走。
脑子里一边盘算老刘头的事,一边忍不住想——他方才那句“你骂都骂了”说得轻飘飘的,到底是在笑话她,还是真没往心里去?
她想不出答案,索性不想了,步子快了几分。
城南私塾门口,苏晚卿正蹲在门槛边,拿块湿布擦门上的墨汁。
墨汁已经干了,黑乎乎糊了一大片,她擦了半天只蹭淡了点颜色,手指头染得乌青。
"苏先生。"严清许蹲下来,从怀里掏出张帕子递过去。
苏晚卿抬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个笑:"严娘子,你怎么又来了?"
"路过。"严清许睁眼说瞎话,接过她手里的湿布,蘸了点水继续擦,"这谁干的?"
"不知道。昨夜来的。"苏晚卿接过帕子擦手,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早上开门就看见了。"
严清许低头看了看那滩墨渍。位置不高,正好在"私塾"两个字上,把前半截糊得严严实实。
故意的。泼墨的人连让她招牌上露"塾"字都不肯。
"三天请愿,你收了几个人了?"严清许问。
苏晚卿沉默了一瞬。
"……一个。"
"一个?"
苏晚卿从袖口摸出一张纸,展开来给她看。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名字,一个是苏晚卿自己,另一个是个不认识的。
"隔壁布庄的刘大娘,今早来买针线的时候顺手签的。她说她女儿识字之后能找到工做,这事该有人撑。"苏晚卿把纸折回去,"就她一个。"
严清许看着那张薄薄的纸,上头空荡荡的,大半页白。
"行,一个就一个。“她把墨渍擦干净,站起来,”我帮你跑。你告诉我,你教过的学生里头,有没有谁家爹娘是真心觉得识字有用的?"
苏晚卿想了想:“有倒是有……但她们家家长未必敢签字。”
"怕得罪人?"
"怕。"苏晚卿苦笑,”老秀才放出话了,谁给女塾签字,谁就是跟义通城的读书人作对。他门下十几个秀才,镇上乡绅有一半跟他沾亲带故,寻常百姓哪敢惹。"
严清许听完,没急着说话。
她站在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挑着担子过去,旁边两个妇人边走边说话,声音不大不小,正好飘进她耳朵里。
"……那女塾还没关呢?"
"听说县令给了三天时间,让她集什么百人请愿。"
"集得齐吗?"
"谁给她签啊,她一个外地来的女人……"
两个妇人走远了。苏晚卿站在严清许身后,听见了,没吭声。
"走。“严清许忽然说,”我带你去吃馄饨。"
"啊?"
"城南巷子口,老刘头那家。"
苏晚卿不明所以,但严清许已经迈步走了,她只得锁了门跟上去。
馄饨摊摆在巷子口一棵老槐树底下,支了两张桌子,几条长凳。午后过了饭点,没什么人,老刘头正坐在锅边择菜。
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苏晚卿,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苏先生?你咋来了?"
"刘叔。"苏晚卿也认出了他,”你闺女……小慧还好吗?"
老刘头咧嘴笑了,脸上褶子堆起来:“好着呢!上个月还涨了工钱,布庄掌柜说她账目清楚,比前头那个男账房还仔细。这不,上回还给我扯了块布做衣裳。”
他说着还扯了扯自己袖口,确实是一块新料子。
严清许在旁边听着,适时开口:"刘叔,你闺女识字这事儿,是跟苏先生学的?"
老刘头看了她一眼,又看看苏晚卿,有点警惕:"你是……"
"我是苏先生的朋友。"严清许直接在长凳上坐下了,“来两碗馄饨。"
老刘头应了一声,转身去煮馄饨。
严清许压低声音对苏晚卿说:”待会儿你别说话,我来。"
苏晚卿点了一下头。
馄饨端上来,汤清皮薄,撒了把葱花。严清许尝了一口,确实不错。
"刘叔。"她一边吃一边闲聊似的开口,”你闺女识字这事儿,你觉着好不?"
老刘头重新坐下择菜,头也没抬:"那肯定好啊。以前她大字不识一个,去布庄帮忙搬货,一天累死累活挣不了几个钱。现在坐账房里头,清清静静的,一个月顶以前三个月挣的。"
"那你觉着,苏先生这私塾该不该开?"
老刘头择菜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苏晚卿一眼,又看看严清许,脸上表情复杂起来。
"该开是肯定该开……“他声音低了几分,”可苏先生你不知道,前几天老秀才那边放话了,谁跟女塾沾边,以后他家娃别想在义通读书考学。我家小慧虽然不考学,可万一有个什么事……"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苏晚卿低着头喝馄饨汤,没说话。
严清许放下筷子,看着老刘头:"刘叔,我就问你一句。你闺女过得好,你觉得是亏了苏先生,还是欠了她?"
老刘头张了张嘴。
"你没欠她。“严清许替他说了,”她开班收徒,没收你家一文钱。你闺女学了本事,靠自个儿挣了饭吃,日子好过了,这是你闺女的造化,也是苏先生行善积德。"
老刘头不说话,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
"那老秀才说了,谁签字谁就跟义通读书人作对。"严清许声音不高不低,正好够旁边两张桌子的人听见,"可苏先生教了这么些人,哪个闺女学了字之后变坏了?是偷了还是抢了?是跟爹娘顶嘴了还是跟人跑了?"
老刘头嘴唇动了动。
"刘叔,你闺女识字之后,是更孝顺了还是更叛逆了?"
"孝顺!当然孝顺!“老刘头脱口而出,”上个月还给我买了新鞋呢!"
"那不就是了。“严清许把馄饨汤喝完,碗往桌上一搁,”识字明理,教出来的人孝不孝顺,你当爹的最有数。老秀才的话能比你亲眼看见的闺女更真?"
老刘头沉默了。
旁边桌上本来坐了个喝茶的老汉,这会儿也竖着耳朵听。听到这儿,忍不住插了一句:"老刘,她说的有道理啊。你家小慧我瞧着确实懂事不少。"
老刘头看了一眼说话的老汉,又看了看苏晚卿。
苏晚卿从头到尾没说话,只安安静静坐着,偶尔喝一口汤。
老刘头咬了咬牙,站起来走进身后屋里,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捏了根炭笔。
他走到苏晚卿面前,把纸和笔递过去:"苏先生,我签。小慧能有今天,是你教的。我不能让人说你不该教。"
苏晚卿接过纸笔,眼眶一下就红了。
"刘叔,谢谢你。"
她低头在纸上写了第三个名字——刘大勇。
老刘头签完字,像是卸了一副担子,反倒话多了:"苏先生你别怕,要是明儿真有人来找麻烦,你上我家来,我替你挡。"
严清许在旁边看着,嘴角翘了一下。
起身结账,老刘头死活不收馄饨钱,说请苏先生的。
严清许也没跟他推,道了声谢,拉着苏晚卿走了。
走出巷子口,苏晚卿攥着那张纸,手指头还在抖。
"严娘子,你是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严清许打断她,”我猜的。他闺女受益,他心里肯定有数,缺的就是有人推他一把。"
苏晚卿低头看着纸上的三个名字,声音闷闷的:“可还差九十七个。"
"九十七个,一个一个跑。"严清许拍了拍她肩膀,"你教过的人不止一百个吧?"
"教过三十来个。"
"三十来个,家家跑,总有心软的。一个带一个,百人凑得齐。"
苏晚卿抬头看她,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说了句:"严娘子,你跟我非亲非故的……"
严清许摆摆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座行走江湖,最见不得好人受委屈。"
苏晚卿愣了一瞬,没听懂"本座"是什么,但看她一脸正经说胡话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当天下午,严清许没回摘云岭。
她跟苏晚卿一起,把过去两年她教过的所有学生名单理了一遍。三十七个人,其中有大半是镇上商户家的闺女,也有几个村里送来寄读的。
"这家掌柜姓陈,他女儿学了半年就帮着看店了,我估摸他能签。"
"这家不行,他爹上回还来骂我拐带他闺女。"
"这家搬走了,去隔壁县了。"
两个人坐在小私塾里,一个念名单,一个用炭笔在旁边做记号,把"能跑""不好说""算了"三类分出来。窗外的日头一点点偏西,光影从门缝里爬进来,拖得老长。
严清许看着纸上"能跑"那一栏里的名字,一共十二个。
"十二个。"她把炭笔放下,活动了一下手指头,"明天先跑这十二家。能签几个是几个。"
苏晚卿靠在桌边,疲惫里带了一点从前没有的光。
"严娘子。"
"嗯?"
"你要是男的,我一定嫁你。"
严清许嗤笑一声:"我要是男的,谁还开私塾啊,我开武馆去。"
苏晚卿被她逗笑了,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凳子上翻下去。
笑完之后两个人又安静了一会儿。私塾里点了一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靠得很近。
"苏先生。“严清许忽然说,”这世道不会一夜之间变好,但不会永远不变。"
苏晚卿看着她,点了点头。
"我知道。"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严清许起身收拾东西准备回村。
走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苏晚卿坐在灯下,手里捏着那张写了三个名字的纸,看了又看。
严清许出了门,夜风灌进脖子,凉飕飕的。
她裹紧了衣裳往村口走,心里盘算着明天先跑哪家。
走到半路忽然想起来——华老让她明天一早去医馆抄方子,她差点给忘了。
得早点来,先抄方子,再跑请愿。
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行程,脚步更快了。
与此同时,县衙书房。
秦扬归批完最后一本卷宗,端起冷茶喝了一口。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侍从进来添了次灯油,又悄悄退出去。
他合上卷宗,无意间扫过桌角一张纸条——是今天下午街面上传回来的消息。
上面写着:城南女塾,午后有人见苏晚卿与一妇人同往老刘头馄饨摊,逗留约半个时辰。老刘头随后于纸上签名画押。
秦扬归看了两遍,把纸条叠起来搁进抽屉里。
嘴角动了一下。
动作倒是快。
他起身吹了灯,步入内室。
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案上纸页哗啦翻动。
他走到窗边把窗合严了,站了一息。
义通城这沉闷的天,好像松动了那么一丝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