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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章 拍地

    早上七点。

    炜杰在苏晓棠的小平房里醒来。

    三十平米的屋子,十五瓦的灯泡,一张单人床。

    院子里传来水声。苏晓棠在院子里刷牙,穿一件旧T恤,头发散着,嘴里含着一口白沫。

    炜杰推门出去。早晨的空气带着露水味,凉凉的。

    "醒了?"苏晓棠吐掉嘴里的水,"粥在锅里,自己盛。我七点半要到厂里。"

    "我今天走。"炜杰说。

    苏晓棠的牙刷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刷,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知道。"她说,"昨晚你说过了。"

    "一个月内回来。"

    "嗯。"

    "给你打电话。"

    "嗯。"

    苏晓棠刷完牙,用毛巾擦了擦嘴。她转过身,看着炜杰。

    "炜杰。"

    "嗯。"

    "你去上海,我不拦你。但有一件事——"

    她走近一步,声音低下去。

    "你在香港股市上的钱,别全投进去。留一半。不管多好的机会,留一半。"

    炜杰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不是因为眼泪,是因为清醒。

    "为什么?"他问。

    "因为你说不准。"苏晓棠说,"你告诉过我,你的'预知'在衰退。有些数字记不清了。既然记不清,就别全押。"

    炜杰的手指在身侧收紧。

    她说得对。他确实记不清恒生指数会跌到多少了。是8000点?还是7500点?还是更低?

    他只知道会跌破10000点。但跌破之后呢?会不会继续跌?会不会反弹之后再跌?

    记忆模糊的地方,就是风险最大的地方。

    "好。"他说,"留一半。"

    苏晓棠点点头。她没有笑,但嘴角松了一些。

    "去吧。"她说,"锅里粥凉了,自己热。"

    她转身走了。工装的后摆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很快消失在厂区的大门里。

    炜杰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

    这个女人,不漂亮,不张扬,不会说让人心动的话。但她每一句话,都是对的。

    他转身回屋,盛了一碗粥,坐在门槛上喝。

    白粥,咸菜。简单,但踏实。

    上午九点,省城土地交易中心。

    炜杰走进拍卖大厅时,里面已经坐了二十多个人。开发商、官员、记者,各色人等。大厅前方是一块白板,上面用红笔写着今天拍卖的地块信息。

    "火车站北广场地块。面积:200亩。用途:商业综合体。起拍价:每亩5万元。"

    炜杰在第三排坐下。左边是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手里捏着大哥大,不停地看表。右边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面前摊着一摞资料,正在用计算器算账。

    炜杰谁也没理。他从包里掏出一份报纸,摊开,看了起来。

    《省城日报》头版:"亚洲金融危机蔓延,我省出口企业面临挑战。"

    没新意。

    他翻到财经版。一则小消息引起了他的注意:

    "据悉,香港恒生指数昨日收于12876点,较历史高点下跌15.3%。市场分析师认为,短期调整不改长期牛市格局。"

    炜杰嘴角动了一下。

    短期调整?长期牛市?

    这些分析师三个月后会在哪里哭,他现在就能想象。

    "各位,拍卖开始。"

    前台的工作人员敲了敲桌子。大厅安静下来。

    炜杰放下报纸,抬头看向前方。

    "火车站北广场地块,200亩,商业综合体用途。起拍价每亩5万元,每次加价不低于2000元。现在——"

    "5万。"第一排有人举牌。

    炜杰看过去。举牌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深色西装,胸口别着一枚徽章。东海集团的代表。苏建远的人。

    "5万2。"第二排有人举牌。省城城建的代表。

    "5万4。"第三排,港商的翻译举牌。

    价格一路攀升。5万6,5万8,6万。

    炜杰一直没举牌。他坐在座位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6万5。"东海集团的代表再次举牌。

    大厅里安静了一下。这个价格已经比起拍价高了30%。

    省城城建的代表犹豫了一下,放下牌子,不再跟。

    港商的翻译和身边的老外低声商量了几句,然后举牌:"6万8。"

    东海集团的代表皱了皱眉。他拿起大哥大,走到大厅角落,打了个电话。一分钟后回来,再次举牌:"7万。"

    大厅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每亩7万,200亩就是1400万。这已经超出了很多人的预期。

    港商的翻译又和老外商量了几句,然后摇头,放下了牌子。

    "7万第一次。"工作人员敲了一下锤子。

    "7万第二次。"

    就在锤子要落下第三次的瞬间——

    炜杰举起了牌子。

    "8万。"

    大厅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第三排。

    炜杰坐在座位上,手里举着牌子,表情平静。像是刚才报出的不是每亩加价1万,而是买了两斤白菜。

    东海集团的代表转过身,盯着炜杰看了三秒。

    "炜杰?"他说,"炜杰百货的?"

    "对。"炜杰说。

    "你知道每亩8万意味着什么吗?"代表的声音有点紧,"200亩,1600万。加上建安成本、税费,总投资超过3000万。你有这么多钱?"

    "有。"炜杰说。

    他放下牌子,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本票,起身走到前台,放在桌上。

    "工商银行本票,1600万。"他说,"全额保证金。"

    工作人员拿起本票,仔细检查了一遍。是真的。

    他抬起头,看向东海集团的代表。

    "8万第一次。"

    东海集团的代表脸色变了。他拿起大哥大,又要去打电话。

    "不用打了。"炜杰说,"苏建远不会跟。"

    代表停下脚步,转过身。

    "你怎么知道?"

    "因为苏建远手里有郑东海的烂摊子要收拾。"炜杰说,"东海百货两家新店关门,老店清库存,欠供应商的货款至少500万。苏建远现在最缺的是现金,不是地。"

    他顿了顿。

    "他派你来,是探探行情。不是真买。"

    代表的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

    他说不出话来。因为炜杰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8万第二次。"

    "8万第三次。"

    锤子落下。

    "成交!火车站北广场地块,200亩,每亩8万元,总价1600万,由炜杰先生竞得!"

    大厅里响起一阵掌声。不是热烈的,是礼节性的。但炜杰不在乎。

    他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把笔放回桌上。

    走出拍卖大厅时,东海集团的代表追上来。

    "炜总。"

    炜杰停下脚步。

    "苏总让我带句话。"代表的声音很低,"他说,年轻人,不要太贪心。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着蛋。"

    炜杰笑了。

    "回去告诉苏总,"他说,"我这个人,步子从来都迈得大。但从来没扯着过。"

    他转身走了。

    代表站在原地,手里捏着大哥大,半天没说话。

    中午,炜杰在省城火车站登上南下的列车。

    不是桑塔纳。是火车。更快,更稳,直达上海。

    他买的是软卧包厢。四个人一间,但他运气不错,包厢里只有他和一个老头。老头七十多岁,穿一件灰色中山装,手里捏着一串佛珠,闭着眼睛念经。

    炜杰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风景。田野、村庄、河流,像一幅流动的画卷。

    他从包里掏出大哥大,拨了一个号码。

    "陈婉清。"

    "炜杰。你在哪?"

    "火车上。去上海。省城的事办完了,地拍下来了。"

    "多少钱?"

    "1600万。"炜杰说,"火车站北广场,200亩,每亩8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8万?起拍价才5万!"

    "苏建远的人在跟,港商也在跟。不抬高拿不下来。"

    "那我们的现金流——"

    "还够用。"炜杰说,"账上还有900万现金。加上IDC和公寓的月现金流,撑三个月没问题。"

    陈婉清在电话那头算了一下。

    "三个月后呢?"

    "三个月后,港股抄底的钱就回来了。"炜杰说,"翻一倍,最少。"

    "你确定?"

    炜杰看着窗外。田野变成了丘陵,丘陵变成了水网。江南的地貌和北方完全不同,温柔,湿润,像一幅水墨画。

    "不确定。"他说,"但大概率。"

    陈婉清叹了口气。

    "你总是这样。大概率就敢全押。"

    "不是全押。"炜杰说,"留了一半。"

    "谁让你留的?"

    "苏晓棠。"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然后陈婉清笑了一声。

    "她比你理智。"

    "对。"炜杰说,"所以我娶她。"

    "你说什么?"

    炜杰愣了一下。他刚才说了什么?娶她?

    他还没求婚。他还没买房子。他还没……

    但话已经出口了。

    "我说,"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稳,"我打算娶她。"

    陈婉清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

    "炜杰,你认真的?"

    "认真。"

    "什么时候?"

    "年底。"炜杰说,"等港股抄底完了,上海的事定了,我就回省城,向她求婚。"

    "她不一定会答应。"

    "她会。"炜杰说,"她等了我三年。不会在最后一步说不。"

    陈婉清沉默了很久。

    "好。"她终于说,"那我准备红包。"

    "不用红包。"炜杰说,"你来当证婚人。"

    "我?"

    "你和赵强一起来。"炜杰说,"没有你们两个,就没有我的今天。"

    电话那头的陈婉清没有说话。但炜杰知道,她在哭。

    不是伤心的哭。是释然的哭。

    "挂了。"炜杰说,"到了上海再打。"

    他挂了电话,把大哥大放在枕边。

    窗外的风景变成了城市的轮廓。工厂,高楼,烟囱。上海越来越近了。

    对面铺上的老头停止了念经,睁开眼睛,看着炜杰。

    "年轻人,"他说,"你刚才说要娶一个人?"

    炜杰转过头。

    "对。"

    "她好吗?"

    "好。"

    "好在哪里?"

    炜杰想了想。

    "她在我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就肯伸出手。"

    老头点点头。他闭上眼睛,又开始念经。但嘴角有一丝微笑。

    "那就是了。"他说,"这个世界上,最难得的不是美貌,不是才华,是一个人在你什么都没有的时候,还愿意陪着你。"

    他睁开眼睛,看着炜杰。

    "珍惜她。"

    然后他又闭上了眼睛,佛珠在手指间转动,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炜杰没有说话。他转过头,看着窗外。

    上海的天际线出现在远方。东方明珠的尖顶,金茂大厦的轮廓,像两座巨大的灯塔,矗立在天际线上。

    他回来了。

    回到战场。

    晚上八点,上海浦东。

    炜杰下了火车,直接打车去证券公司。

    大户室里,几个散户正围着电视机看行情。屏幕上的数字一片红色,但不是涨,是跌。恒生指数:10234点。

    距离10000点,只差234点。

    "炜总!"一个业务员看见炜杰,连忙迎上来,"您可算来了。恒指今天跌了400多点,客户都在恐慌抛售。"

    "别管他们。"炜杰说,"我的账户呢?"

    "在。资金全部到位,435万美元,折合人民币3600万。按您的吩咐,已经换成了港币。"

    "好。"炜杰在电脑前坐下,"挂买单。恒指ETF,10000点以下全仓进。"

    "全仓?"业务员瞪大眼睛,"炜总,现在市场恐慌,谁知道底在哪里。万一跌破8000——"

    "挂。"炜杰说,"10000点以下,有多少买多少。"

    业务员咽了口唾沫,转身去操作。

    炜杰盯着屏幕上的数字。

    10234。10189。10156。10123。

    数字在跳动,像心跳,像呼吸。

    他想起苏晓棠的话:"留一半。"

    他留了。900万人民币在省城,留着拍地、装修、发工资。这3600万港币,是另一半。

    但如果恒指真的跌到8000点呢?他还能赚多少?

    如果跌到7500呢?

    如果跌到7000呢?

    记忆模糊的地方,就是风险最大的地方。

    但他知道一件事:1997年的风暴会过去。1998年市场会恢复。恒生指数会回到15000点以上。

    只是时间问题。

    他不怕时间。他怕的是,在时间到来之前,自己已经倒在了半路上。

    "炜总!"业务员跑过来,"10000点破了!9987点!"

    炜杰盯着屏幕。

    9987。

    历史性的时刻。

    香港恒生指数,自1993年以来首次跌破10000点。

    恐慌。绝望。抛售。

    所有人在跑,只有他在进。

    "买。"他说。

    "全部?"

    "全部。"

    业务员转身跑回操作台。键盘声噼里啪啦响起,像一场暴风雨。

    炜杰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面前。

    屏幕上,恒指继续下跌。9987。9976。9965。

    他的买单在不断成交。3600万港币,像水一样流入市场。

    每一分钱,都是在别人绝望的时候,买进的希望。

    这就是抄底。不是技术分析,不是基本面研究,是心理素质。

    在别人恐惧的时候贪婪。在别人贪婪的时候恐惧。

    巴菲特说的。炜杰记住了。

    9990。10001。10015。

    指数反弹了。

    炜杰的买单全部成交。3600万港币,换成了满满一仓恒指ETF。

    均价:9995点。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上海的夜景。东方明珠亮着粉红色的光,金茂大厦的尖顶在夜空中闪烁。黄浦江面上,一艘货轮正缓缓驶过,汽笛声低沉悠长。

    他做到了。

    抄底成功。

    下一步,就是等。

    等风暴过去。等市场恢复。等恒指回到15000点。

    到时候,这3600万,会变成5400万。

    1800万的利润。足够他在省城建一栋楼,给苏晓棠一个家。

    大哥大响了。

    炜杰接起来。是苏晓棠。

    "炜杰。"

    "嗯。"

    "到上海了?"

    "到了。"

    "港股呢?"

    "买了。"炜杰说,"9995点均价,全仓。"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留了一半吗?"

    "留了。"炜杰说,"900万在省城。听你的。"

    苏晓棠笑了一声。很轻,但听得见。

    "那我现在可以放心了。"

    "放心什么?"

    "放心嫁给你。"

    炜杰的手指在大哥大上收紧。

    "你说什么?"

    "我说,"苏晓棠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带着江城特有的温润,"你回来,我就嫁。"

    电话断了。

    炜杰站在窗边,手里握着大哥大,半天没动。

    窗外,上海的夜空繁星点点。没有县城那么多,但也很亮。

    他想起火车上那个老头的话:

    "珍惜她。"

    他会珍惜的。

    用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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