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的时候,风起了。
不是大风,是那种贴着屋檐、绕着巷子打转的凉风,把白天积下的热气,一点点地,从青石板上剥下来。小满把那块“安石”挪到了柜台最里头,用一块软布盖好。石头沉,他搬的时候,胳膊上的筋微微绷起,像拉紧的弓弦。
安安一直看着。看着那块布,像看着一个被安顿好的梦。
这时,店门被推开了。不是“笃”的那种沉,是“吱呀”一声,带着点急。进来的是个生面孔,四十来岁,穿一件半新的涤卡中山装,口袋上别着两支钢笔,头发用油抹得锃亮,但额头上全是汗,不是热的,是急出来的。
他叫赵富贵,是镇上供销社新来的采购员,管基建。小满之前跟他打过几次交道,人还算活络,就是心有点野。
“陈老板!”赵富贵一进门,嗓门就挺大,眼睛扫了一圈,没在货架上找货,直接落在小满身上。“可算找着你了!那批青石的事,有变数!”
小满没动,只是抬了抬眼皮。“坐。慢慢说。”
赵富贵没坐,他走到柜台前,手按在台面上,指节有点发白。“刚接到上面通知,说新仓库的地基标准要提高!原来的石头不行,得换!我跑了一下午,西山那边的石料场,说有一批‘万年青’,硬度是够了,就是……就是纹路有点怪,价格也贵了三成!我寻思着,陈老板你路子广,能不能……”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原来的青石不要了,得换那批贵的又有点问题的“万年青”。
安安一直站在小满身后,抱着念一的蓝布小褂。这时候,他忽然轻轻拉了拉小满的衣角。
小满低头看他。安安没说话,只是抬起小手指了指赵富贵按在柜台上的手。然后,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小满懂了。这孩子,听见了“话”。
他转回脸,看着赵富贵,脸上没什么表情。“赵采购,那批‘万年青’,你带了样品吗?”
“带了!带了!”赵富贵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从随身的黑皮包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石头。石头颜色比之前的青石深,近乎墨绿,在灯下泛着点不自然的油光。
他把石头“啪”地一声,拍在柜台上,正好挨着那块盖着“安石”的软布。
“您瞧瞧!这成色!这硬度!”赵富贵用手指关节敲了敲石头,发出“铛铛”的脆响,不像青石那种沉闷的“笃”声。
安安没去看那块石头。他的视线,落在赵富贵的手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赵富贵手腕上那块亮晶晶的、像玻璃一样的东西上。那是个新款的电子表,黑色的表带,数字一跳一跳的,在昏暗的店里显得很扎眼。
安安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不是因为表,是因为表带下面,赵富贵手腕皮肤上,有一道很淡的、红痕。像被什么硬东西勒过,或者……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硌过。
“表,”安安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硌手。”
赵富贵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捂了捂手腕。“啊?哦,新表,带子有点硬,磨皮肤。”
小满的目光,也落在了那块电子表上。他没看时间,而是看着那块“万年青”样品。样品在灯光下,油光水滑,但小满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一眼就看出不对劲。太“整”了,整得像人工压出来的,没有天然石头的那种呼吸感。
“赵采购,”小满缓缓开口,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敲,“这批石头,是从西山哪个坑口出的?”
赵富贵眼神飘了一下。“就……就西山坡,老坑口边上,新开的。”
“新开的坑口,出‘万年青’?”小满声音很平,“我上个月去西山,老坑口都快采空了,新坑口出的,多是风化石,一捏就碎。你这‘万年青’,硬是够硬,但……”他顿了顿,看着赵富贵,“但看着像人工合成的。用石粉压的,掺了胶。”
赵富贵的脸,“唰”地一下,白了。不是吓的,是被人戳穿了心虚的慌。他嘴唇动了动,想反驳,但视线对上小满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又碰上安安那双仿佛能看透什么的眸子,话就卡在喉咙里了。
安安这时候,又往前挪了半步。他没看赵富贵,也没看那块可疑的“万年青”。他看着柜台上的软布,看着软布下面那块真正的安石。
他伸出小手,不是去揭布,而是指尖轻轻点在软布上。
“这个,”他指着布下安石的大致位置,“是真的。山的心,记得水,记得风。那个——”他小手指向那块油光发亮的“万年青”,“是假的。心里只有胶,只有钱。”
这话太直白了。直白到赵富贵脸上的汗,一下子就下来了。他不是没想过这石头可能有问题,但对方拍胸脯保证,价格又比真青石贵这么多,中间的差价……他忍不住动了心。他本想拉小满下水,一起用这批“好石头”,没想到,还没等小满细看,就被一个孩子点破了。
“陈老板,这……”赵富贵声音有点发干,“这孩子,懂石头?”
小满没直接回答。他伸手,轻轻拿开了盖在安石上的软布。那块青石露出来,在灯光下,纹理温润,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
“我孙子不懂石头。”小满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实在,“但他懂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什么是安,什么是坑。”
他拿起那块“万年青”样品,掂了掂,分量倒是够。然后,他手腕一扬,把那块样品,轻轻扔回了赵富贵的黑皮包里。
“赵采购,生意要长久,得走正道。那批真青石,我留着。你那批‘万年青’,另请高明吧。”
赵富贵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看看小满,又看看安安,最后目光落在那块温润的安石上。他忽然觉得,自己手腕上那块昂贵的电子表,在那一刻,显得特别轻,特别假。
“是……是我糊涂。”他终于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多谢陈老板……多谢……小兄弟点醒。”
他没再多说,拿起黑皮包,几乎是逃也似地,快步走了。店门“吱呀”一声,又被风吹开了一点,带进几缕凉风。
安安这才收回手。他看着赵富贵消失的巷口,又看看柜台上的安石。
“他,”安安说,“掉坑里了。现在,爬出来了。”
小满揉了揉他的头,这次用了点力。“嗯。你拉了他一把。”
林晚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着刚炒好的青菜。“谈崩了?”
“没谈崩。”小满看着安石,眼神很深,“是避了个坑。这孩子,眼睛比秤还准。”
念一走到安安身边,轻轻把他的手,握在自己小小的掌心里。安安没挣脱,只是反手,也握住了她。
店外,天彻底黑透了。城隍庙的铃,在风里响了一下,很轻,像一声叹息,也像一句“还好”。
安安看着那块安石,看着它温润的纹理。他能感觉到,石头的心里,很稳。而那个差点掉进坑里的赵富贵,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应该也落地了。
虽然,落地的声音,可能有点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