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印刷厂旧址的修缮工程,在一片鞭炮声中启动了。
陈凡没有请省城那些只会盖火柴盒楼房的施工队,而是通过孙老介绍,从山西请来了一支专做古建的班子。领头的老师傅姓杨,六十多岁,瘦得像根竹竿,手指关节却粗大得吓人,那是常年跟砖瓦木料打交道留下的印记。杨师傅话不多,围着那栋青砖小楼转了三天,最后只憋出一句话:“这楼,有魂。动不好,遭天谴。”
陈凡信这话。他给了杨师傅绝对的自主权,只要能“修旧如旧”,钱不限。杨师傅这才满意,带着徒弟们搭起了脚手架,工程有条不紊地开始了。
然而,麻烦远比想象中来得快。
开工不到一周,杨师傅黑着脸找到了陈凡。老头儿把陈凡拉到刚刨开地基的墙角,指着下面露出的青黑色砖石,声音发颤:“陈老板,你看这是什么?”
陈凡蹲下身,用手拂去浮土。那不是民国常见的红砖,而是一种规格极大、质地极硬的青砖,砖缝之间,用的也不是水泥,而是一种白色的、类似糯米浆的混合黏合剂。更惊人的是,在砖石的排列结构上,呈现出明显的唐代特征——错缝平砌,底部还有榫卯结构的痕迹。
“这是……唐代的夯土砖?”陈凡心头剧震。他在2026年的资料里隐约看过,省城在隋唐时期曾是南方重镇,但这片区域早已被后世建筑覆盖,具体的唐代遗迹从未被大规模发掘过。难道这栋民国小楼的底下,压着一座唐代的窑址或者官署建筑群?
杨师傅点点头,脸色凝重:“没错,是唐砖。看这规模,下面肯定有大东西。按规矩,这得立刻停工,上报文物局。可一旦上报,这工程就得黄,我这帮兄弟,就得喝西北风……陈老板,你说咋办?”
陈凡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上报,意味着项目停滞,审批流程遥遥无期,甚至可能因为“重大考古发现”而被迫改为纯粹的遗址公园,他所有的商业规划都将化为泡影。但不上报,私自损毁文物,那是重罪,足以让他身败名裂,甚至把李秘书长和齐老都搭进去。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但他很快做出了决定。他来自未来,知道文物保护是不可触碰的高压线,更知道,如果这真是重大发现,捂是捂不住的,迟早会出事。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将危机转化为机遇。
“杨师傅,停工。”陈凡斩钉截铁,“这事儿,不能瞒。但上报,也得讲究方法。”
他没有立刻通知文物局,而是第一时间找到了李秘书长。在李秘书长的办公室里,陈凡将情况如实相告,并拿出了自己连夜整理的资料,包括唐代砖石的初步分析、以及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关于人民印刷厂旧址地下文物抢救性保护的建议》。
李秘书长看完,脸色也是一变。他深知其中的利害。他沉吟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小陈,你做得对。这事,瞒不住,也不该瞒。不过,你那个文创园的计划,怕是要受影响了。”
“李秘,我不这么看。”陈凡却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回答,“如果下面真的是唐代遗址,那对我们这个项目,是坏事,也是天大的好事。坏事是工期要延,好事是,这地方的‘文化含金量’,一下子提升了几个量级。我们完全可以调整方案,将‘古籍善本展示中心’升级为‘省城历史文化博物馆(筹)’,地面保留民国建筑风貌,地下则建设遗址展厅。这叫‘古今同框’,在全国都是创举。雅集愿意追加投资,配合文物部门进行抢救性发掘,并承担后续的遗址保护和展示工作。”
李秘书长眼睛一亮。陈凡的这个方案,既解决了文物保护的政治难题,又提升了项目的文化档次,甚至还不用财政出太多钱。这简直是化腐朽为神奇的妙手。
“好!好一个‘古今同框’!”李秘书长拍案叫绝,“小陈,你这个思路,开阔!我马上向省委汇报。你立刻准备,以雅集的名义,正式向省文化厅提交报告和申请。记住,态度要诚恳,姿态要高,要体现出企业的社会责任感。”
有了李秘书长的支持,陈凡的底气更足了。他一边让杨师傅保护好现场,一边正式向省文化厅递交了报告。消息一出,省城文化界震动。孙老亲自带队,省考古研究所的专家第一时间进驻工地。经过初步勘探,专家们确认,这下面确实存在一处唐代中晚期的建筑基址,很可能是当时的官营作坊或仓库区,具有重要的历史价值。
然而,就在考古工作进行得如火如荼时,新的麻烦又来了。这次不是来自官方,而是来自民间。
一天晚上,张德胜急匆匆地跑来找陈凡,脸色难看:“凡子,不好了!工地上来了几个地痞,说是附近的‘坐地户’,祖上在清朝时就在这儿住。他们说这地下有他们家的祖坟,现在挖出来了,要赔钱!不给钱,就要砸了挖掘现场!”
陈凡冷笑。这招“碰瓷”,他太熟悉了。一定是有人见考古发掘动不了,就使出了下三滥的手段。他让张德胜把领头那人的特征描述一下,心里立刻有了数——这人是城东有名的混混,绰号“赖皮狗”,以前在印刷厂门口收过保护费。
“德胜叔,别慌。”陈凡神色淡然,“这事儿,交给杨师傅。”
“杨师傅?他一个搞古建的,能对付混混?”张德胜不信。
“杨师傅是对付不了混混,但他手里的‘家伙’,能对付‘祖宗’。”陈凡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第二天,“赖皮狗”带着七八个流里流气的混混,大摇大摆地来到工地,一脚踹翻了警示牌,嘴里不干不净:“谁他妈敢挖老子祖坟!赔钱!不然把你们这些龟孙子的腿打断!”
杨师傅从脚手架上慢悠悠地爬下来,手里拿着一把洛阳铲,身后跟着两个徒弟,每人手里都提着个麻袋。他走到“赖皮狗”面前,也不说话,只是慢吞吞地打开一个麻袋,从里面抓出一把黑乎乎、带着泥土的东西,扔在地上。
那是一堆破碎的陶片,还有几块明显是人工打磨过的骨头。
“赖皮狗,你睁大狗眼看看。”杨师傅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这是刚从你所谓的‘祖坟’里挖出来的。唐代的陶罐碎片,宋代的兽骨。你家祖上要是唐朝人就埋这儿了,那我杨某人今天算是开了眼,挖到了真正的‘皇亲国戚’。不过嘛……”他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凌厉,“你祖上要是宋朝才埋进来,那就是惊扰了先人,这叫‘欺祖’!按老规矩,可是要浸猪笼的!”
他又打开另一个麻袋,里面是几块相对完整的、刻有文字的砖石:“再看这个,唐代的铭文砖。上面写得清楚,这里是官地,是作坊。你赖皮狗要是敢说这是你家祖坟,那就是冒充官身,侵占公家财产!这罪名,搁在哪个朝代都是杀头的大罪!”
“赖皮狗”和他的混混们傻眼了。他们本以为就是吓唬几下,讹点酒钱,哪知道这老头儿真能拿出“证据”,还一套一套的,把他们祖上都给卖了。什么唐朝宋朝、官地财产,他们听不懂,但“杀头”、“浸猪笼”这几个字,他们是听懂了。
杨师傅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冷哼一声:“滚!再敢来捣乱,我就把这东西送到衙门(派出所),让官老爷评评理,看看是你赖皮狗的祖坟大,还是大唐律法大!”
“赖皮狗”脸色惨白,哪里还敢废话,带着一群混混,屁滚尿流地跑了,连头都不敢回。
围观的工人和附近居民见状,哄然大笑。杨师傅收起洛阳铲,对陈凡拱了拱手:“陈老板,这帮腌臜泼才,老朽替你打发了。不过,这地下乾坤,怕是越来越复杂了。”
陈凡看着“赖皮狗”狼狈逃窜的背影,又看了看脚下那片刚刚揭开一角的历史,心中波澜起伏。唐砖宋瓦,是惊喜,也是考验。地痞流氓,是小麻烦,但背后指使的人,才是大隐患。他知道,这省城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但他不怕。因为他手里,不仅有杨师傅这样的能人,有李秘书长这样的靠山,更有一颗来自未来、洞悉一切的冷静之心。
“杨师傅放心,天塌不下来。”陈凡拍了拍杨师傅的肩膀,“这楼,这地,咱们不仅要修好,还要把地下的故事,讲给天下人听。”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青砖小楼上,也洒在那片刚刚露出一角的唐代遗址上。陈凡的身影被拉得很长。他知道,这场关于“古今”的博弈,才刚刚开始。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去迎接任何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