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的最深处,是一片永夜般的黑暗。
雨水从虚无的天穹倾泻而下,冰冷刺骨,打在这片没有任何边界的泥泞大地上,溅起无数细碎的水花。
这片空间没有尽头,没有方向,只有无尽的雨和浓稠如墨的黑暗。
清彦跪坐在那里。
他的双手撑在泥泞里,十指深深嵌入湿冷的土地,指甲缝里满是污泥。
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淌下来,滑过紧闭的双眼,从下颌滴落。
他的身体在微微发颤因为那股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的属于另一个灵魂的庞大意志。
他动不了。
这片精神世界本应是他的领域,他的意志就是这里的法则。
可现在,每一次试图抬起手臂,都像是要推开一座山。
他的眼皮沉重得像是被缝死了,只能在这片黑暗中“感知”周围的一切。
而那个存在,正在他身边踱步。
“嗒……嗒……嗒……”
脚步声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从容。
那是无惨的脚步声,在这片空旷的精神世界里来回震荡,像一把钝刀子在清彦的神经上来回拉锯。
“多么强大的力量……多么完美的力量……”
无惨的声音从清彦的左侧响起,带着压抑了千年的贪婪和兴奋。
那声音掩饰不住那种近乎癫狂的愉悦。
“这具身体,比我想象的还要出色。细胞再生的速度,肌肉的韧性,骨骼的强度简直是为我量身打造的容器。”
无惨走到清彦身后,脚步停了下来。
清彦能感觉到那只冰冷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那触感让他胃里一阵翻涌,像是被一条毒蛇缠上了脖颈。
“你为什么要一直控制自己?”
无惨弯下腰,声音贴着清彦的耳畔响起,带着真诚的疑惑和轻蔑。
“你明明拥有这么强的力量,却非要给自己套上那么多枷锁。保护弱者?守护同伴?可笑的自我感动。”
“你难道没发现吗,你每一次战斗,每一次咬牙撑下来,靠的都是这股力量。而这份力量,现在归我了。”
清彦没有回应。他的嘴唇紧紧抿着,雨水混着汗水从下巴滴落。
无惨直起身,又开始在他周围走动,脚步轻快得像是踩在云端。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一千年。整整一千年,我寻找了无数个容器,培养了无数个候选人,没有一个能像你这样完美地承接我的意志、我的力量、我的渴望。”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起来,带着某种近乎宗教狂热的激情。
“而你,居然想把我关在这里?用你那点可怜的‘控制力’来压制我?清彦,你是不是对自己的意志力有什么误解?”
无惨停在他面前,蹲下身,那双猩红的竖瞳在黑暗中亮得刺目。
“你的坚持……能抵抗得了我这么多年的欲望吗?能抵抗得了我对生存的渴望吗?”
“你每一次想要放弃的时候,是谁让你活下来的?是我赐予你的力量!你欠我的,清彦。这具身体,本来就该属于我。”
清彦的眼皮终于颤动了一下。
他的意识在挣扎,像是溺水的人在拼命向上伸手。
可无惨的意志太庞大了,像是整片海洋压在他身上,每一寸肌肤都被挤压得生疼。
“你……做梦……”
清彦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无惨笑了。那笑声在这片黑暗的雨幕里回荡,带着令人脊背发凉的愉悦。
“做梦?不,这不是梦。这是现实。你看看……”
无惨一挥手,清彦面前的黑幕突然裂开一道缝隙。
那道缝隙像是被撕开的幕布,露出了现实世界的光景。
清彦看到了。
他看到了自己的手,不,那已经不能称之为“自己的手”了。
那只手苍白修长,指甲尖利如爪,指节上覆盖着细密的鳞片状纹路。
那只手正抬起来,伸向前方。
前方站着蝴蝶忍。
她站在废墟的瓦砾之间,紫色的蝴蝶发饰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她的脸在月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泪水。
而清彦的身体,正一步一步朝她走过去。
“不……”
清彦在精神世界里猛地睁开了眼。雨水灌进他的眼眶,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手盯着那道裂缝里的画面。
“看到了吗?”无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满足的叹息,
“你的身体很诚实。它知道该往哪里走,该去做什么。你的恋人就在前面,你的身体想去‘拥抱’她……用我的方式。”
清彦在精神世界里猛地挣扎起来,他的灵魂像是被点燃了一样剧烈震颤。
可他的身体在现实中只是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机械般的步伐。
无惨大笑起来。
“挣扎吧,继续挣扎。你越挣扎,我越能感受到这具身体的韧性。清彦,你真是……太棒了。”
现实世界。
废墟上的夜风裹着尘土和血腥味,吹得人脸颊生疼。
清彦,或者说,那具被无惨操控的躯体正缓缓迈步向前。
每一步都走得不快,却带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他的红色竖瞳扫过面前的一众人影,像是在打量一群待宰的羔羊。
蝴蝶忍站在最前方,她的日轮刀已经出鞘,刀尖微微颤动。
她身后的柱们一字排开。
炼狱杏寿郎的半截断刀上还残留着火焰的余温,悲鸣屿行冥的佛珠在手中无声转动,伊黑小芭内的蛇刃吐着信子,宇髓天元的双刀交叉在胸前。
没有人先动。
空气像是凝固了。连呼吸都变得奢侈。
“清彦先生。”
蝴蝶忍开口了。
“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清彦的身体停住了。
那双红色竖瞳直直盯着她,毫无反应。
可就在蝴蝶忍以为不会有回应的时候,那具躯体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挣扎。
“忍……”
那声音微弱。
蝴蝶忍的瞳孔猛地一缩。
可下一秒,那个声音就被一声低沉的冷笑取代了。
清彦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真是感人的重逢啊,虫柱小姐。”
无惨的声音从清彦的喉咙里溢出来,带着恶意的戏谑。
“可惜,你的清彦先生现在不太方便说话。他正在里面和我‘聊天’呢。”
不死川实弥的刀猛地向前一指。
“少废话!把清彦还回来!”
“还?”无惨歪了歪头,用清彦的脸做出一个夸张的疑惑表情,“这具身体本来就是我的。你们这些人类,总是搞不清所有权的问题。”
他抬起手,五指张开。
一股无形的压力骤然扩散开来。
地面的碎石像是被什么东西碾压了一样,纷纷碎裂飞溅。柱们同时后退半步,各自摆出防御架势。
“来吧,让我看看。你们要花多久,才能下定决心对你们的同伴挥刀?”
指挥室。
产屋敷耀哉坐在椅子上,面前的联络频道里传来前线断断续续的汇报。
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周围的指挥人员脸色都很差。
有人低着头不说话,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眼眶泛红。
“主公大人……”一名队员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哭腔,“清彦先生他……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产屋敷耀哉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像是穿透了墙壁,望向了远方的战场。
“诸位。”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清彦君正在战斗。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他正在用他的方式,和无惨争夺那具身体。他没有放弃,所以我们也不能放弃。”
他顿了顿。
“相信他。也相信蝴蝶君。他们都不是会轻易认输的人。”
废墟上。
蝴蝶忍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她没有擦。任由那两行清泪滑过脸颊,滴落在刀身上。
“清彦先生……”
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这个笨蛋。总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
她握紧了刀。
“大家。”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而坚定,像是把所有的颤抖都吞回了肚子里。
“拿起刀来。准备战斗。”
不死川实弥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血和疯狂。
“早就该这样了。”
炼狱杏寿郎深吸一口气,火焰在他的刀身上重新燃起。
“唔姆!既然如此,那就用我们的刀刃来唤醒他!”
悲鸣屿行冥双手合十,泪流满面。
“愿此刀斩断迷惘。”
战斗在一瞬间爆发。
无惨操控着清彦的身体,以一种近乎戏耍的姿态冲入阵中。
他的速度太快了,快到柱们的眼睛几乎跟不上。那只苍白的手掌一挥,带起的风压就把冲在前面的不死川实弥掀飞出去。
“咳!”
实弥撞碎了两面残墙才停下来,嘴角溢出一丝血。
他呸了一声,爬起来又冲了上去。
“就这点本事吗?!清彦,你小子要是还醒着,就给老子争点气!”
精神世界里。
清彦跪在雨中,浑身都在发抖。
他通过那道裂缝看到了现实中的一切。他看到实弥被甩飞,看到炼狱的火焰被轻易扑灭,看到悲鸣屿的佛珠在冲击中散落一地。
他看到蝴蝶忍在躲避他身体攻击的同时,还在试图寻找机会靠近,嘴里喊着什么。
“感受如何?”
无惨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居高临下的愉悦。
“用这双手,打你的同伴。用这具身体,伤害你最想保护的人。清彦,这种感觉是不是很美妙?”
清彦的拳头砸在泥地上。
“闭嘴……”
“哦?生气了吗?愤怒了吗?那就对了。愤怒会让你更弱,清彦。”
“你的情绪越强烈,我的意志就越容易渗透。你越是想要反抗,就越会加速我们的融合。”
无惨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看,这就是我为什么活了千年。人类总是被情绪左右,而我,我只遵循欲望。纯粹的干净的欲望。想活,想吃,想变强。多简单。”
清彦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雨水混着泪水从眼角淌下来。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你……不懂。”
“什么?”
“你什么都不懂,无惨。”
清彦的声音在发抖,可那发抖的声音里有一种让无惨皱眉的东西。
“你以为……我想保护他们,是因为软弱?是因为‘情绪’?”
他撑着地面,一点一点抬起头来。
“你活了一千年,可你从来没搞明白一件事。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有想守护的东西。你有吗?你除了你自己,还在乎过什么?”
无惨的表情冷了下来。
“无聊的诡辩。”
“诡辩?”清彦笑了,那笑容苍白却尖锐,“你连诡辩都听不懂。因为你根本不懂‘守护’是什么感觉。你只知道吞噬占有。你活了一千年,可你从来没真正‘活着’过。”
无惨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在激怒我。”
“对。”清彦喘着粗气,可他的声音越来越稳,“因为愤怒的……不止你一个。”
现实中。
清彦的身体突然顿住了。
蝴蝶忍的刀正刺向他的肩膀,可那具身体却在这一瞬间僵在原地,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蝴蝶忍没有犹豫。
她的刀尖精准地刺入清彦的左肩,鲜血涌出来的瞬间,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忍……快退!”
那是清彦的声音。
蝴蝶忍的瞳孔猛地放大。她看到清彦的脸上出现了极度痛苦的表情,那双红色竖瞳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浮出来。
可下一秒,无惨的冷笑又把那张脸扭曲了。
“真是烦人。你就不能乖乖闭嘴吗?”
清彦的身体猛地一震,一股黑色的气浪从他身上爆发出来。蝴蝶忍被震退数步,嘴角溢血,却死死盯着前方。
她看到了。
在那具躯体的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
微弱温热,像是一颗被埋在灰烬下的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