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都杀了。”
蒋瓛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便定了屋内十几名方士术士的生死。
话音未落,屋外早已列阵等候的锦衣卫轰然涌入,甲叶摩擦的脆响刺破屋内死寂。
冰冷的刀锋映着昏暗的烛火,瞬间笼罩了跪伏在地的一众方士。
方才亲眼目睹亲王赐死的惨状,这群人本就吓得魂飞魄散,浑身抖如筛糠,额头死死贴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此刻见锦衣卫持刀围来,极致的恐惧瞬间撕碎了他们所有的伪装。
一时间,哭嚎声、求饶声、哀嚎声混杂在一起,灌满了整间厢房。
“大人饶命!饶命啊……”
“贫道跟这帮骗子不一样啊,我可是正宗道门修士,绝非江湖骗子!求大人开恩!”
…………
有人涕泗横流,有人拼命磕头求饶……
朱元璋早已下过死令,凡伴随朱檀左右、惑乱亲王心智者,无论真假,尽数陪葬。
锦衣卫办案,只遵圣谕,不徇私情,更不会听这群将死之人的半句辩解。
面对此起彼伏的求饶,一众锦衣卫面无表情,眼底唯有杀伐冷峻,没有对鲁王那般的体面周旋,没有鸩酒白绫的从容抉择,对待这群祸乱天家的方士,他们可非常直接,残暴。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白刀子进,黄刀子出!
…………
手起刀落,寒光闪过……
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又飞快戛然而止。
不过片刻功夫,十几名术士尽数伏诛。
方才喧闹哀嚎的厢房,瞬间归于死寂,只剩浓郁刺鼻的血腥气弥漫在空气里,让人几欲作呕。
蒋瓛垂眸扫过满地尸身与血泊,神色依旧冰冷淡漠,不见半分动容。
“清理干净。”
一声令下,锦衣卫士卒立刻行动,拖拽尸体、擦拭血污,动作利落娴熟,毫无慌乱。
一众尸首被尽数拖出官驿,抬至不远处的荒郊野地。
此处杂草丛生、荒无人烟,寻常路人极少踏足。
士卒们早就刨出一个大坑,将所有尸体胡乱堆叠掩埋……
而这边,蒋瓛俯身,亲自为这位薨于非命的皇子整理衣袍、抚平乱发,合上他圆睁的双眼。
收拾妥当后,士卒寻来一辆朴素的乌木马车,外罩黑布,随后将朱檀的尸身小心翼翼安置其中。
车马辘辘,载着一具冰冷的皇子尸身,朝着应天府缓缓行去。
……
夜色已深,星河寥落,一轮残月孤零零挂在墨色天幕上,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空旷肃穆的大殿之内。
已是三更天,整座皇城早已沉寂无声,唯独奉天殿依旧灯火通明。
烛火摇曳,映得御案后那道挺拔孤寂的身影,落寞又寒凉。
朱元璋并未安寝。
他端坐在龙椅之上,一身常服未卸,双手搭在冰凉的御案边缘,指尖微微泛白。
案上堆积的奏疏早已批阅完毕,可他依旧端坐不动,双目沉沉望着窗外的残月,一夜未合眼。
他算着时辰,算着路程。
他清楚,这个时辰,蒋瓛应当已然遵旨行事,他的第十子,那个曾最得他疼爱的鲁王朱檀,已经没了……
殿内静得可怕,落针可闻。
朱元璋怔怔望着大殿。
恍惚之间,他仿佛看见朱檀多年前的模样。
一个粉雕玉琢的孩童,年纪不过四五岁,身着精致锦袍,眉眼稚嫩清秀,步履蹒跚地朝着他跑来,奶声奶气地喊着:“父皇!父皇!”
那是幼时的朱檀。
聪慧机敏,乖巧懂事,博览群书,温文有礼,是他诸多皇子中,最讨喜、最儒雅的一个。
彼时的朱檀,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谦恭温和,纯良无瑕……
看着那稚嫩可爱的小脸,朱元璋紧绷的眉眼,不自觉缓缓柔和,心底泛起一丝久违的柔软。
可下一秒,稚嫩的孩童飞速长大,清秀的眉眼逐渐扭曲狰狞,纯真的眼神变得癫狂偏执。
那张熟悉的脸,瞬间化作官驿中疯魔嘶吼的模样,双目赤红,面目狰狞,声声凄厉的诅咒回荡在空旷大殿之中。
“我要朱白玉死!”
“我定要他不得好死!”
“父皇不公!”
“我恨!我恨!”
朱元璋猛地抬手,重重一拍冰冷的御案……指着那个不存在的幻象。
“啪!”
巨响震彻大殿,烛火剧烈摇晃,光影乱颤。
朱元璋双目赤红,声线冰冷狠厉,带着帝王不容置喙的决绝:“逆子!还想害玉哥儿。”
“咱先让你死……”
“咱先让你死……”
怒意翻涌之间,心口的酸涩与怅然尽数被铁血帝王的杀伐狠戾压下。
殿内朱元璋突然咆哮了一声,可把殿外守着的宫守义,以及护卫们吓了一跳,惊吓的感觉还没有退下。
便又听到朱元璋的传呼。
“来人……”
“来人……”
宫守义赶忙抬起脚步,进入大殿之中。
“陛下,奴婢在。”
朱元璋看着宫守义道:“明日,你去给周虎传旨,让他即刻前往那个什么龙虎山,把他们的那些什么天师,得道之士,全都带到应天来……”
“是,陛下。”
“不,你现在就出宫,现在就去找周虎,现在就让他调人出发……”
“是,陛下。”
宫守义赶忙躬身,随后,快步走出大殿。
对于朱元璋来说,即便他早就知道,老十养了一帮废物,那个所谓的咒术估摸也是瞎糊弄的。
可是,朱元璋却不敢掉以轻心。
万一……
万一那咒术真能要了自家大孙子的性命呢。
他把龙虎山的有道之士,天师都弄到应天来,可不是为了杀他们泄愤,而是,让他们去查看那些器物,那些看不懂的鬼画符,让他们判断一下,这有没有效。
顺便,让其在破解一番。
这桩事件,唯一苦了的就是真正的修行人,在山上好好的,一大批壮汉突然闯进,要带所有人走……
朱元璋护犊子。
这是整个大明朝都知道的事情。
藩王犯了错,即便犯的错误有些大,他最多最多就是关禁闭,回凤阳老家,他根本起不了一点要了自家孩子性命的念头……
可这次的朱檀。
那是在咒自己的大孙子啊。
咒这个国家未来的天子。
咒他们老朱家的根……
这个犊子不护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