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小的厢房本就逼仄,这十几人一进来,瞬间将整间屋子挤得满满当当,连落脚的空地都所剩无几。
冰冷的镣铐摩擦声、犯人们压抑的呜咽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屋内死寂。
“跪下。”
锦衣卫冰冷的呵斥声响起,抬脚重重踹在一众犯人的膝弯。
噗噗数声闷响,方才还参差不齐的人群,尽数狼狈地跪倒在地,头颅死死垂着,没人敢抬头直视屋内之人。
原本还瘫坐在床沿、眼底满是疯狂快意的朱檀,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
他眯起泛红的双眼,带着一丝茫然定睛细看,下一瞬,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这一张张灰败狼狈的面孔,他太熟了。
最左侧佝偻着身子、面色枯黄的老道,是教他辟谷吐纳、断食清修的辟谷师傅,当年在鲁王府备受礼遇,日日为他讲授清规仙理。
中间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中年方士,是亲手为他炼制金丹、调配金石丹药的师父,数年如一日,为他搜罗天下所谓的仙药灵材。
而人群最前方,那个满脸惊恐、面如死灰、浑身止不住哆嗦的男子,正是那个自称龙虎山大罗天仙、身负通天本事,断言他骨相清奇、有大罗仙缘,许诺他渡劫成仙、位列仙班的得道真人……
还有教他衍阵之术、魇镇法门的方士,一众常年出入鲁王府,陪他求仙问道、参悟天机的术士耍家,无一缺席……都在这了。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此刻褪去了往日的道貌岸然、仙风道骨,只剩下阶下囚的狼狈与卑微。
朱檀整个人彻底懵了,身子下意识往前倾了倾,眼底的狂热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慌张与慌乱。
他指尖微微发颤,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是你们……怎么是你们,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这些人,是他笃信不疑的仙师,是支撑他熬过幽禁苦楚、忍受丹药剧痛、坚守成仙执念的唯一底气。
他以为他们云游四方、隐于山林,潜心修行,万万没有想到,竟会沦为阶下囚。
蒋瓛立于原地,面色冰冷无波,静静看着朱檀信仰崩塌的模样,缓缓开口,字字清晰,直击人心:“殿下不必惊诧。洪武二十一年年初,所有往来鲁王府、陪殿下装神弄鬼、蛊惑修道的方士术士,尽数被锦衣卫缉拿归案,无一人漏网。”
“整整一年,所有人都关押在诏狱之中,从未有过半分消息外泄。”
朱檀瞳孔骤缩,浑身冰凉:“一年?”
他被幽禁凤阳数月,却不知自己奉为神明的一众仙师,早已在牢狱之中煎熬了整整一载。
“龙虎山正统天师何其冤枉,差点背上了谋害储君的大罪,鲁王殿下,你可知道,若此人真的是龙虎山的天师,你会给道家招惹多大的麻烦,会给龙虎山造成灭顶之灾啊……“
蒋瓛抬手指向最前方那个让他奉若神明的龙虎山真人,语气带着几分漠然的讥讽:“此人,十余年前不过是辽东地界北元一个喜吃丹药的贵族麾下一个打杂小道童,本事平平,在北元混得穷困潦倒、寸步难行。”
“逃回中原之后,捡了几本残缺不全的野道观杂书,略懂几分皮毛话术,便敢自诩龙虎山得道天师,游走权贵府邸招摇撞骗。”
“偏偏殿下深信不疑,奉他为座上宾,听他胡言乱语,耗费无数金银,痴迷所谓仙缘天劫。”
一番话,如惊雷炸响在朱檀耳畔。
他怔怔看着那个昔日高高在上、谈吐玄妙的“天师”,此刻对方早已没了半分仙气,只剩下极致的恐惧,听见蒋瓛所言,当即拼命磕头,语无伦次地辩解。
“殿下饶命!”
“小道不是故意骗殿下的!”
“那些衍阵魇镇之术、渡劫成仙之论,全是小道信口胡诌,只为骗取王府银钱度日!”
“从未有什么仙缘,从未有什么天劫淬炼!”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朱檀最后的执念。
他原本紧绷的神经轰然断裂,浑身的慌张瞬间化为极致的崩溃。
他猛地扑上前去,不顾锦衣卫拦阻,一把揪住那“龙虎山真人”的衣领,双目赤红,状若疯魔,嘶吼出声:“全是假的?”
“你说我的丹药剧痛是天劫淬炼!”
“说我骨相不凡、日后成仙!”
“这些全是骗我的?!”
那方士被他揪得窒息,连连点头,涕泗横流:“是假的!全是假的!殿下恕罪!小道只是想多赚些金银,贪图富贵,句句皆是谎言!”
“世间应有成仙之道,但小道,道术浅薄,这一辈子也没有去过圣地龙虎山呢……”
“孤的金丹!”
朱檀骤然松开手,踉跄后退数步,一手死死捂住滚烫灼烧的腹部,眼底满是癫狂的偏执与绝望。
“我日日服食丹药,熬过无尽剧痛,浑身火烧魂灼,我以为金丹已成,仙体将成!这也是假的?!”
话音未落,一股滚烫的灼热猛地从他腹腔深处炸开,顺着经脉直冲四肢百骸。
那不是什么渡劫成仙的淬炼仙力,是日积月累的金石剧毒彻底发作……
剧烈的绞痛瞬间席卷全身,仿佛有无数烈火在脏腑中疯狂灼烧、撕裂。
朱檀再也站立不住,身子猛地一软,重重瘫倒在地。
他蜷缩着身躯,双手死死抠抓着地面青砖,指尖泛白,冷汗瞬间浸透了里外衣衫,浑身剧烈抽搐,喉咙里溢出压抑痛苦的闷哼,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厢房内死寂无声。
十几名假方士瑟瑟发抖,垂首不敢动弹。
一众锦衣卫面无表情,冷眼旁观着这位落魄亲王的狼狈疯癫,无半分怜悯。
剧痛翻涌之间,朱檀的所有底气、所有执念、所有骄傲,尽数崩塌粉碎。
他模糊地睁着双眼,看着地面冰冷的砖缝,看着不远处跪伏一地的骗子仙师,脑海中那些日夜坚守的成仙大道、天劫道果,尽数化为一场荒唐至极的笑话。
原来他引以为傲的脱凡淬炼,只是剧毒伤身。
原来他心心念念的仙班道果,只是骗子谎言。
原来他不惜动用魇镇巫蛊、赌上性命也要解开的心结,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自欺欺人的痴人说梦。
“我的金丹……是假的……”
“我的仙缘……也是假的……”
就在朱檀心神俱溃、痛不欲生、神志恍惚之际,一道冰冷淡漠的声音骤然响起,彻底将他拖入无边深渊。
蒋瓛垂眸看着地上挣扎蜷缩的朱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转瞬即逝的悲悯,随即被深重的冰冷与无尽的无奈覆盖。
“殿下,看你气息紊乱、毒入骨髓,已然时日无多。与其日后受尽剧毒折磨、痛苦惨死徒留皇室丑闻,不如自行解脱于此。”
“如此,可免陛下两难,亦可免我难做。”
听到这话,朱檀极致的剧痛仿佛瞬间被惊悸压下大半,濒临涣散的神志骤然清醒。
“自行解脱?!”
“是父皇的意思?!”
“是他要我死?!”
“还是你自作主张!”
“是朱雄英!”
“是朱白玉指使你!你们瞒着父皇,假传圣意,要私杀皇子!”
他此刻心神彻底大乱,所有的委屈、不甘、愤怒、绝望尽数爆发。
他一生尊贵,身为大明皇子、洪武十子,生来锦衣玉食、万人尊崇。
即便犯下过错,幽禁终生,废黜爵位,这种兴发也够了啊,在怎么说,也应该留他一条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