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高出了偏殿,没走正门。
他在宫里的时间太长了。
长到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每一条路。
赵高收拢袖口,脚步加快。
从一处废园的角门出了皇宫。
角门外,是一条长长的甬道。
两边都是高墙。
走出甬道,赵高又左绕右绕钻了几条巷子。
这时,一栋破落的宅子映入眼帘。
看样子,荒废了不少时日了。
赵高没有走大门,而是绕到宅子的后方,这里杂草丛生。
“哒哒”轻轻两声后又接了两声叩门声。
然后后门被人从里面打开,当看到是赵高后,那人又缩了回去。
很快,一辆简陋的马车从里面驶了出来。
赵高轻车熟路的上了马车。
很快就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巷道里。
中途他还更换了一辆马车。
最终,在城西一处毫不起眼的院落前停了下来。
院落不大,甚至连墙面都是破破烂烂的。
可是赵高知道,这所院落的主人是谁。
韩季,故韩国宗室旁支。
韩王安被俘后,韩季以商人的身份隐藏于咸阳之中。
表面是做药材生意,暗地里则一直在为六国遗族活动。
他的手上掌握着大量的情报网络。
可以说,六国遗族能在大秦的鼻子底下活动这么久,靠的,就是如韩季这些,藏在暗处的“商人”。
“原来是赵大人,快快有请。”
一名四十来岁的男子打开院门,当看清楚外面站着的是赵高后,脸上的惊喜就没断过。
他没想到,自己一直以来想要渗透的人,现在竟然会主动出现在自己面前。
这人,正是韩季。
那些身居高位的人他不是没想过渗透拉拢。
但是位置高的,人家瞧不上,位置低的,又没什么用。
所以赵高这种,身份不算高,但是能贴近皇帝生活,同时还是“死里逃生”的人。
正是他们拉拢的第一对象。
不过可惜的是,早些年前,赵高很明确的回绝了他们的合作提议。
他也没想到,今天会在这里,再一次见到赵高。
而且看赵高的样子,肯定是来找自己商谈什么事的,至于具体什么事,只有他们自己清楚了。
…………
“草民孔衍、公输瓒、夏无恙……拜见陛下!”
小院中,嬴政带着王翦李斯和蒙毅还有韩硕扶苏一行人出现的时候。
孔衍等人连忙见礼。
“无妨,朕今日算得微服出巡,几位亦是德高望重之辈,不必拘礼。”
嬴政点点头,算是回了礼。
“孔先生,今日朕前来,只为一件事。”
嬴政说着,便从袖袋里掏出了那张四方纸。
孔衍一看就明白了。
必然是皇帝看到了纸,也看到了背后所代表的意义。
“陛下圣明,此物问世,堪比仓颉造字,乃是天下读书人之幸事。”
“看来孔先生早已知晓这纸张的好处了。”
嬴政微微一笑,他特意跑一趟的原因也很简单。
孔衍作为大儒,对文字和知识的敏感程度,肯定要比别人强。
他只是想要亲口听一听,孔衍对纸张的看法。
没想到,竟然能达到“仓颉造字”般的高度。
“纸?什么纸?”
王翦和李斯都懵了。
皇帝的命令一下,二人着急忙慌的就跟着来了。
本以为只是找人叙旧,没想到,还有更重要的事?
“就是这个,你们两个看看。”
嬴政把手上的纸递给了二人。
王翦和李斯也都是聪明,当看到那一大一小的字后,眼神中纷纷流露出震惊的神色。
“陛下,这方寸之间,就可书写数倍于竹简之上的文字,这……”
李斯小心翼翼的捏着纸的一角,抬起头看向嬴政,又转向孔衍。
“嗯,李相分析的没错,这也是朕今日来到这里的原因。”
嬴政说完,又转头看向孔衍:“孔先生,依你之见,若是将你孔家圣贤所著之《论语》尽数抄写至纸上,需得多少?”
孔衍明白嬴政在问什么,他拱了拱手:“回陛下,当日韩硕便与草民讨论过。”
“通篇《论语》,仅需数十张,也不过一指厚而已,相较于竹简……可省十数卷。”
哪怕心中有所想象,但是亲耳听到孔衍说出来,嬴政依旧觉得震撼不已。
十数卷的文献,现在仅仅只需要两个巴掌大的大小,一指厚就能全记下了?
这要是以前,他根本不能想象。
“此物……造价几何?”
“颇为低廉。”
“可能大量制造?”
“可。”
“弊端何在?”
嬴政问完后,孔衍没着急回答,而是看向了韩硕。
韩硕摸了摸后脑勺,不知道孔衍为什么要看自己。
嬴政也顺着孔衍的目光看向了韩硕,只是一瞬间,他就明白孔衍的意思了。
“无妨,孔先生直说便是。”
“回陛下,弊在门槛。”
“门槛?”
“竹帛之贵,在材料难寻,学问之贵,在典籍难造。”
“门槛何在?”
“人人有书读,天下何而以吏为师?此乃门槛所在。”
孔衍说完,在场众人就明白什么意思了。
现在的大秦,因为学问难寻,所以朝堂内外,掌握话语权的,都是那些所谓的学问人。
以吏为师,更是他们的根基。
而纸张的面世,就相当于是刨他们的根。
所以孔衍说的门槛,其实是掌握甚至垄断知识的门阀贵族。
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韩硕和扶苏也懂了。
造纸之前,韩硕根本就没想那么多。
纯粹是为了自己的屁股。
而后也没往这方面想,因为潜意识里,他还保留有穿越前的惯性思维。
不就是纸嘛,不就是书嘛。
可是现在,孔衍点破这层。
也让韩硕意识到,这玩意儿现在出现,好像有点不太妙啊。
不是纸张不太妙,而是他本人不太妙了。
原本还单纯的以为,自己是在为天下的读书人造福。
可没想到,这样一来,自己岂不是一下子站在了这个时代所有读书人的对立面?
“怎么,怕了?”
嬴政注意到韩硕表情的变化,嘴角扯出一个笑容来。
能让这小子感到害怕,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父皇。”就在这时,扶苏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儿臣请旨,将造纸一事,交予儿臣……”
嬴政听到后表情一怔。
什么时候,这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倔驴,会主动揽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