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辅忱,兴权,你们别听邻葛在那瞎嚷嚷。我意已决,岁数大了精力不济,这回打郭鬼子的事,我就不管了,帅印信我已经交给小六子,从今往后,全军上下全权由小六子一个人指挥!”
张作霖话一落地,作战室瞬间安静下来。
张作相和吴俊升对视了一眼。
这两老狐狸跟着张作霖混了大半辈子,只这一个眼神交汇,两人心里瞬间就转过弯来。
老疙瘩哪里是什么精力不济?
吉黑两省大军都已经到了,奉天有了守住的底气,老疙瘩这是觉得自己年纪大了,故意借着平定郭鬼子这场仗来历练儿子,替儿子树立军威,为儿子正式接班掌管整个东北铺路!
在奉系高层,杨宇霆的士官派因为郭松龄不对付。
拐带着,和张汉卿也只维持是表面和气,可张作相和吴俊升这些老叔伯,打小看着张汉卿长大,是铁了心支持他接班的铁杆保皇派。
张作霖既然要给儿子立威搭台子,他俩还能不帮着把场子撑起来?
“我当是多大的事呢!”
张作相哈哈一笑,转过身,面向张汉卿,腰板挺得笔直:“雨亭放心!虎父无犬子,汉卿大侄子在山海关和上海滩的本事,咱们这些做叔伯的早就看在眼里!大侄子尽管发号施令,我张作相和吉林来的所有弟兄绝无二话,一定全力辅佐他,大侄子指哪,我们就打哪!”
吴俊升也把大脑袋晃得像拨浪鼓,蒲扇般大手拍着胸口震天响:“对!俺……俺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但俺认老张家的种!大侄子就是未来的大帅,谁敢不听大侄子的号令,不……不用大侄子动手,俺老吴先拿刀劈了他!黑龙江的骑兵全听他调遣!”
旁边的杨宇霆彻底傻了眼,站在原地张着嘴,半个字吐不出来。
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搬出来的这两尊救兵,居然问都不问一句,连半秒钟都没犹豫,直接一头倒向张汉卿,把路给他堵得死死的!
有了张作相和吴俊升两位实权督军当面背书,大局已定,再无任何人能质疑张汉卿的统帅权。
张汉卿转过头,冷冷看着面如土色的杨宇霆,下达了接掌帅印后的第一道命令:
“杨总参,两位督军的话你也听清楚了。现在,立刻去电报房,给我告诉关东军司令白川义则,顺便把你揣着的那张卖国条约扔进火盆里烧了!明明白白告诉小日本,奉军自己的家务事自己能平,不需要他们日本人插手帮忙!”
杨宇霆胸口剧烈起伏了下,看着一旁端茶默认的老帅和虎视眈眈的张作相、吴俊升,知道大势已去,只能低下头,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是……汉卿……”
他垂头丧气退到角落里,心里冷笑了声。
狂妄无知的小儿,连日本人这唯一救命稻草都敢扔,我倒要看看,面对郭松龄的第三军团,你接下来能拿出什么锦囊妙计来守锦州!
屋里所有人目光,包括张作霖、张作相和吴俊升,此刻全都集中在张汉卿身上。
吉黑两省援军半天之内就能到奉天,大家都在等着这位新上任的统帅下令将援军火速派往锦州前线,与汲金纯部会合,依托锦州坚城和大小凌河天险,挡住郭松龄兵锋。
然而,下一秒。
张汉卿伸出右手,直接拔掉沙盘上插在锦州城头的奉军小旗,随手丢在沙盘外。
“传我的军令!”
张汉卿声音洪亮,在作战室里炸响:“立刻给锦州前线的守备部队发报!命汲金纯部及锦州城防各部,即刻起放弃锦州防线,全军退出锦州城,一路向东撤过巨流河!把锦州城完完整整让给郭松龄!”
他顿了下,补了句:“同时派人给城外的郭军传话,只要他们保证进城后严守军纪、不伤害锦州城内的普通百姓和商铺,我军绝不放一枪一弹阻拦,礼送他们进锦州!”
这道军令一出口,作战室里像是炸了颗手榴弹,满屋子的人全都惊了,一个个瞪大眼睛看着张汉卿。
放弃锦州?!
一枪不放把锦州城白送给郭松龄?!
锦州是什么地方?
那是整个辽西走廊最核心的战略坚城,城高墙厚,囤积着大批物资,更是拱卫奉天城最后、也是最坚固的一道屏障!
一旦弃守锦州,退过巨流河,从锦州到巨流河之间平原无险可守,郭松龄大军和重炮就能顺着京奉铁路一路狂飙,直接把炮顶在奉天城脑门上!
刚刚还把胸脯拍得震天响的张作相和吴俊升,这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两张老脸不停抽搐,额头上瞬间冒出细汗。
老将心里直犯嘀咕。
我的亲大侄子哎,你这打的是哪门子的神仙仗?
我们哥俩刚把吉黑两省的几万精锐给你拉过来,你不赶紧派兵去锦州堵门,怎么一上来先把裤子脱了,把奉天大门敞开让给郭鬼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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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俩一分钟前才当众赌咒发誓【大侄子指哪打哪、绝无二话】,这会唾沫还没干,实在不好意思开口打自己的脸,只能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回肚子里,憋得脸色通红。
坐在太师椅上的张作霖,更是吓得手里的茶碗差点脱手,屁股离开椅子半尺高,胡子翘得老高!
他瞪着两只小核桃眼看着沙盘上空荡荡的锦州,肠子都快悔青了!
小六子这是疯了吗?!
老子让你全权处理,也没让你一上来就把锦州白送人!
包半仙该不会是老糊涂算错卦了吧?!
张作霖急得嗓子眼冒烟,恨不得立刻拍桌子把命令撤回来。
可刚才在半仙家,他当着儿子的面连【把老子绑了送给郭松龄、把奉天大门打开去迎郭松龄都认】的满话都撂出去。
现在又当着张作相、吴俊升两个拜把子兄弟的面交了印,要是第一道命令他就跳出来反悔夺权,他这张老脸往哪搁?
张作霖只能咬紧牙,手指头捏得椅子扶手咯吱作响,硬憋着没吭声。
站在角落里的杨宇霆,经历最初震惊后,嘴角控制不住往上勾起抹幸灾乐祸的笑。
蠢货,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纨绔,彻头彻尾的蠢货!
回绝关东军的援助也就罢了,居然还自毁长城,主动放弃锦州天险!
他以为打仗是过家家讲仁义吗?
等过两天郭松龄兵不血刃拿下锦州,带着大军把重炮架到巨流河西岸轰奉天的时候,看你张汉卿拿什么去填!
到时候老帅自己就得扒了你的皮,还得跪着求我去大连请日本人!
作战室里死一般静,没人敢接话,也没人去传令。
张汉卿面沉如水,仿佛根本没看见屋里众人或惊骇、或懊悔、或嘲弄的神色。
他伸出手,在沙盘上轻轻一点,转头看向门口发呆的机要处长,声音冷如冰:
“愣着干什么?我的命令不好使吗?立刻去发报,让锦州守军马上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