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僧藏在袖袍下的双手死死攥着那根枯木杖。
它刚想上前,约克夏却一把按住了肩膀,微微摇了摇头,用极低的声音说道:
“行者,忍住。这只是冰山一角。在这里动手,只会引来围剿,你想去玄秦国讨的公道就永远讨不回来了。”
猴僧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跟着约克夏默默退出了寅将军庙。
继续向前走了两日,官道两侧林木渐显衰败,枝枯叶黄。
风中暗香浮动,细嗅之下却透着刺鼻血腥。
前方赫然现出一座古刹,匾额上书黑风禅院四字。
此地香火远胜寅将军庙,半空梵音缭绕,不绝于耳。
两人在寺院外的一处水井旁停下歇脚。
只见一群赤裸着上身,骨瘦如柴的行僧正排着长队,吃力地拖拽着一辆辆沉重的木板车向寺院走去。
木板车上放着巨大的木桶,里面装满了粘稠的浆液。
约克夏走上前,向一个正在井边大口喘息的苦行僧搭话。
“这位大师,敢问这桶里装的是何物?为何要运往禅院?”
那行僧转过头,猴僧这才看清,这人的琵琶骨竟然被两根粗大的铁钩残忍地穿透,铁链连接着后方的木车。
行僧的脸上却洋溢着一种病态的光辉,他双手合十,虔诚地说道:
“阿弥陀佛,施主有所不知。
此乃混合了百花蜂蜜与罪人脑髓的无上甘露。
黑风禅师大慈大悲,愿以此甘露洗涤世间罪孽。
我等能以肉身拖拽甘露供奉禅师,乃是修了八辈子的福分,是割肉饲鹰的大乘佛法!”
猴僧斗笠下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用脑髓供佛?这是哪门子的大乘佛法?”
两人跟随着行僧的队伍进入了黑风禅院。
大殿的广场上,一只直立行走的黑熊罴精正披着一件流光溢彩,镶嵌着七宝的锦襕袈裟,端坐在九品莲台之上。
这熊罴精宝相庄严,脑后甚至悬浮着一圈淡淡的佛光。
它手中转动着一柄降魔杵,口中念念有词,讲的竟然真的是高深莫测的大乘佛法,引得下方数万信徒如痴如醉。
莲台之下,数名行僧正忍着剧痛,将一桶桶混合着蜂蜜与人脑的浆液费力地提上法台,倒入熊罴精面前的一个巨大金钵中。
熊罴精一边悲天悯人地宣讲着众生皆苦,放下屠刀的慈悲之道,一边极其自然地端起那巨大的金钵,将那腥臭粘稠的浆液一饮而尽。
喝完之后,熊罴精满意地打了个饱嗝。
随着这个饱嗝,一股浓烈的腥风从它口中喷涌而出。
腥风扫过广场边缘,那几棵原本还算茂盛的百年古树瞬间枯萎,化作一地黑灰。
而下方的信徒们却沐浴在这腥风中,高呼佛法无边。
越是靠近长安城,景象便越发荒诞。
长安郊外广袤平原上,矗立着一座供奉大力尊者的神农殿。
当约克夏和猴僧路过时,正看到数以万计的农人围聚在大殿四周的农田里。
田中麦秆粗壮如树,麦穗呈暗红之色,透着妖异。
农人不施肥除草,反倒手执倒刺皮鞭,狠命抽打己身。
皮开肉绽处,鲜血顺着沟壑流入干涸土地。
约克夏拦住了一个因为失血过多而摇摇欲坠的老农,递过去一个水壶。
“老人家,你们这是在做什么?为何要自残躯体?”
老农虚弱地推开水壶,眼中却闪烁着希冀的光芒。
“外乡人,你不懂。这是大力尊者赐下的灵种。
尊者说了,只有用至诚之人的鲜血灌溉,灵种才能生根发芽。
若是交不上今年的庙税,我们全家来世都要被贬为畜生道。
流点血算什么,只要尊者高兴,保佑我们今岁丰收……”
老农的话还没说完,便双眼一翻,倒在血泊中再也没了动静。
猴僧抬起头,远远望向那座神农殿。
大殿顶端,一头浑身肌肉虬结,生着一对璀璨如黄金般巨大牛角的野牛精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一切。
它的鼻子上穿着一个散发着幽蓝色雷光的圆环,看起来像是某位天庭大能赐下的法器。
“哞……”
野牛精看着下方流血的农人,发出一声如闷雷般的叫声。
雷环幽光大盛,吸饱人血的庄稼顷刻间疯狂拔节,结出硕大暗红麦穗。
活着的农人们欢呼雀跃,高颂大力尊者保佑,却对那些因失血过多而倒毙在田间地头的同伴视而不见。
很快,野牛精麾下的几只小妖侍从便熟练地走下田间,将那些尸体如同拖拽死狗一般拖走,扔进了大殿后方那个深不见底的巨大坑洞里,化作了堆积如山的口粮。
猴僧立于风中,残破的血色僧衣猎猎作响。
它看着这一幕幕荒诞至极的盛世图景,心头满是悲凉与怒火。
在花果山的时候,老猿曾无数次流着泪告诉它,大圣当年之所以要打碎南天门,之所以要反抗天庭。
就是因为那些高高在上者视万物为草芥,视众生为刍狗。
它们高高在上,制定了所谓的规矩,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可如今呢?猴僧看着那些披着袈裟,受人香火的妖魔。
这些茹毛饮血的妖怪,只因为向天庭和灵山低下了头。
交出了所谓的投名状,戴上了那屈辱的鼻环和项圈,便被赐予了神格,披上了袈裟,堂而皇之地坐在庙堂之上,享受着万家香火。
它们吃人,不再是作恶,而是仙佛的恩赐。
它们敛财,不再是抢劫,而是众生的供奉。
而那些真正有傲骨,宁愿在花果山吃野果也不愿屈服的猴族,却被斥为邪魔歪道,被追杀屠戮,连一棵菩提树都要被鲜血染红。
这就是大圣当年拼了性命想要打破的规矩吗?
这就是满天假神佛口中那普度众生的极乐世界吗?
猴僧缓缓闭上双眼,双手于胸前合十。
一刹那间,生与死、枯与荣的法则在它周身流转不息。
脚下沾满鲜血的野草瞬间枯黄化灰,转瞬又在灰烬中抽生出翠绿新芽。
生死交替,枯荣更迭,猴僧立于这无尽荒谬与杀戮之中,许久未突破的寂灭枯禅之法竟然再度精进。
再抬首时,斗笠阴影之下,它双目已化作两团燃烧的暗金业火。
遥望长安城上空那由怨气与香火交织的璀璨云气,猴僧声若坚岩相击。
“如果这就是规矩……如果这就是天道……”
猴僧手中的枯木杖猛地杵在大理石板上,砸出一道深深的裂痕。
“那俺宁愿把这天,再捅出一个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