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猿没有手臂,只能拼命用下巴和残缺的肩膀在地上咕蛹着,艰难地挪动着干瘪的残躯,死死压住猴僧那件血色的破烂僧衣下摆。
“咳咳……咳……”
老猿剧烈地咳嗽起来。
它仰起头,声音嘶哑。
“等……再等等!如今山中已有祥瑞降临,菩提生叶,小石他们那么聪慧,一切都在向好啊!
通臂已经走了,赤尻丢了……
你若再走,谁来护着这些孩子?留下来,守着这片生机,不好吗?”
“爷爷,乾宋国的繁华是假的,通臂求来的生路也是假的。”
猴僧缓缓摇头,眼底深处藏着滔天杀意与不灭的执念。
“这菩提树抽芽,来得太蹊跷。
俺等不了了,俺要去寻找那所谓的伪经书,俺要亲眼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恶毒东西,能给大圣扣上这等莫须有的罪名!”
老猿痛苦地闭上独眼,眼泪混着血水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流下,它几乎是把脸贴在泥土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哀鸣:
“那玄秦国是极寒死地啊!你如今去了,就是十死无生!俺或许活不了几天了,俺不想连你也送走啊……”
“如今衣钵已传,花果山有了未来,俺纵是身死魂灭,也再无牵挂!”
猴僧轻轻却坚定地将衣摆从老猿的残肩下抽出。
指尖擦过老猿那干瘪粗糙的皮毛,它的心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但很快便被坚定的意志彻底封存。
猴僧毅然转身,背对着那洞府中微弱的篝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彼时,花果山的猴子猴孙们站在崖畔,迎着初升的朝阳,目送着这位先驱。
晨风吹拂着崖边的枯草,也吹动着小石身上那件小号的僧衣。
小石踮起脚尖,用力地挥舞着手臂,稚嫩的声音在空谷中回荡:
“师父!早些回来啊!”
它们以为,有了这满山祥瑞的庇佑,有了菩提抽芽的生机,猴僧定能逢凶化吉,带回真正的真相。
猴僧没有回头,只是将手中的枯木杖重重顿在岩石上,借力一跃,落入了一叶孤舟。
它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天地间的造化,最是无情。
所谓的祥瑞,或许是深渊巨口彻底闭合前漏下的一丝微光。
这一去,恐怕便是永诀。
但为了大圣的清白,为了那卷被篡改的伪经书,总得有人做些可笑的牺牲。
孤舟在怒海中飘摇。
天际阴沉,乌云如铅块般死死压在海面上。
航行了不知多少时日,四周的海水渐渐变成了粘稠的暗红色。
猴僧盘膝坐在舟头,猛地睁开双眼,金色的瞳孔中倒映出一座在迷雾中若隐若现的庞大轮廓。
黑祠再次出现了。
猴僧对这种气息再熟悉不过,昔日的记忆涌上心头。
但与以往不同的是,此刻的黑祠并没有散发出那种鼎盛邪气,反而透着一股衰败与毁灭的死寂。
一场盛大的祭祀仪式,似乎刚刚结束。
整座建筑正在崩塌,黑色的瓦片如雨点般坠落砸进血海中,激起阵阵惨白的水花。
巨大的漩涡在海面上成型,黑祠的庞大残骸开始彻底向着无底的深渊沉去。
猴僧本不欲多管闲事,它的目标是极寒的玄秦国,这等邪祟之地的覆灭与它毫无干系。
孤舟在汹涌的暗红波涛中艰难穿行,试图避开那吞噬一切的巨大漩涡。
就在孤舟即将擦过旋涡边缘时,猴僧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了极其微弱的喘息。
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在翻滚的血水与残骸之间,一个人影正死死抱着一截断裂的黑色浮木,随着骇浪起伏。
那人已是强弩之末,眼看就要被卷入黑祠沉没引发的致命暗流之中。
猴僧目光微沉。
它虽背负滔天的执念,但骨子里终究不忍见死不救。
猴僧冷着脸,将手中枯木杖猛地探出。
枯木杖在真气的灌注下瞬间伸长数丈,精准地挑住了那块浮木的边缘。
猴僧单臂猛然发力,硬生生将那道身影从死亡旋涡的边缘扯了回来,连人带木头一把拽上了孤舟。
那人摔在舟板上,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大口腥臭的黑水。
他有着一头被血污浸透的耀眼金发与碧蓝的眼眸,深邃的眼窝和高挺的鼻梁彰显着他异于常人的血统。
年轻人艰难地抬起头,充血的眼睛看着眼前这只披着血色僧衣的猴子,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两眼一翻,彻底昏死了过去。
孤舟再次平稳地行驶在海面上。
年轻人苏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口已经被一种散发着苦味的清凉草药敷上。
虽然脏腑间仍像被烈火灼烧般剧痛,但这条命总算是保住了。
他艰难地撑起虚弱的身子,警惕地看着坐在船头那道披着血色僧衣的背影,用沙哑且带着些许异邦口音的声音试探道。
“是你救了我?一只猴子妖?”
猴僧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拨弄着手中的枯木杖,声音冷硬如铁。
“俺不是妖,俺是花果山的行者。
你命大,黑祠的祭祀已经结束,那些怪异的仙佛享用完了主菜,没顾得上你这残羹冷炙。”
听到仙佛二字,年轻人猛地打了个寒颤,眼中闪过一丝劫后余生的惊惧。
猴僧微微偏过半张脸,金色的余光冷冷地扫向他。
“这片海域乃是生人勿近的死地,黑祠更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邪祟之所。
你一个毫无修为的异邦凡人,为何会出现在那里?”
被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金瞳注视,名为约克夏的年轻人眼神闪躲,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咽了口唾沫,支支吾吾地掩饰道。
“我,我叫约克夏,只是个远洋经商的商人。
我们的商船在海上遭遇了诡异的风暴,偏离了航线,等我醒来,就已经被卷进了那座黑色的怪庙里,我什么都不知道。”
猴僧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显然对这漏洞百出的谎言嗤之以鼻。
它懒得再与这满心算计的异邦人废话,收回目光,继续凝视着前方阴沉的海面。
见猴僧不再理会自己,约克夏心中一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