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骨龙的下颌骨合上了。一艘护卫舰的逃生舱被当场咬断,断口处喷出大量的冻结的人体组织和蓝色的冷却液,在真空中化为一片冰雾。
雷诺站到了利维坦宽大的头顶上。
低头看怀里的莉亚。女孩的银发已经变得干枯,手指上透出青紫色的血管,皮肤很薄,可以看见下面干瘪的肌肉。刚才毫无保留的生命力倒灌,把她的细胞防线推到了崩溃的边缘。
雷诺单手抓住自己胸前刚刚愈合的暗紫色角质层,手指用力刺穿皮肤。一滴带有高阶活性的暗红色黏液被挤出来,正好滴在了莉亚干裂的嘴唇上。
黏液沿着喉咙往下流。莉亚的心脏在胸膛里微微跳动了一下,青紫色的血管网被按在手腕之下。
性命得以保全。
雷诺把人抱起来,交给旁边爬过来的一只变异王虫。
这片星云已经被清空。奥林匹斯财阀超级母舰被分成七八段,静静地漂浮在陨石带上。数以万计的酸液刺蛇在残骸上爬行,把还没有死去的财阀精锐从装甲缝隙中拉出来,吃掉。
“已经打扫干净了。”
雷诺通过通讯频道下达命令。
巴克拖着冒着烟的机械左腿从一块装甲板后面爬了出来。液压管中流出的是绿色的冷却液,浇到他暗红色的皮肤上,发出刺耳的嘶啦声。
“我这台破发电机差点自己爆炸了。”
巴克把嘴里嚼烂的劣质雪茄吐在地上,粗糙的机械手指抠出高斯机枪里卡壳的弹壳。
“你再晚醒一分钟,连给我收尸的盒子都省了。”
索伦的那台定制机甲只有一条胳膊。他单手拎着一把高频震荡刃,踩过一具无头尸体。
“下次再干这样的掀桌子的事情的时候,要提前发出通知。白银之手家族的继承人差点把逃生舱的代码都按错了。”
“工作。去主实验室。”
第七星渊实验室主体结构只完成了百分之五十。
内重力系统出现故障。破碎的营养槽玻璃在空中乱撞。空气过滤器发出刺耳的声音。绿色的基因毒素雾气从扭曲的通风管道中飘出。
雷诺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脚下的金属地板已经腐蚀得很严重了,上面有很多坑坑洼洼的地方,军靴踩上去之后会留下一些带焦痕的脚印。
艾达在一台破烂的主控台上工作。
十根由精密机械轴承连接的银色手术刀片在全息键盘上敲击。小臂内部的隐藏式生物芯片超负荷运转,发出烫手的红光。
防毒面具的滤芯在十秒钟之内由白色变成了黑色,并且在边缘处出现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裂口。
“穿白衣服的那些人把数据删除之后就跑了。”
艾达双手在键盘上死死按下几个组合键。
主控台上的屏幕上出现了满屏的红色十六进制乱码。进度条卡在89%的位置上,然后开始倒退。
“底层逻辑已经固定下来了。于是他们就启动了焦土协议。”
艾达拔出一根数据线,直接插进自己小臂的接口,试图用身体里的芯片强行搭桥。
强烈的电流使机械刀片产生反向运动。
艾达闷哼了一声,人往后退了半步,背靠在焦黑的墙壁上。刀片尖端滴下一些熔化的液态金属,在合金地面上留下很多黑色的痕迹。
“主板里面装有微型强酸炸弹,这是从物理角度进行破坏。”
艾达咬紧牙关看着倒退的进度条。
“最多再过三十秒,主宰引擎早期的研究数据,包括那个‘零号实验体’的全部资料都会消失。”
雷诺盯着那块闪烁的屏幕。
里面包含着他身体里黑盒子的部分秘密。如果被毁掉的话,以后他每次暴兵的时候都要提防着那缺失的一百分之一代码突然跳出来夺舍。在吃人的废土上蒙着眼睛走路,就会死得很惨。
必须要拿到。
雷诺上前了。
没有使用任何外接设备。
抬起右手。暗紫色的鳞片从手腕处迅速涌出,覆盖住整个手臂,手指尖端也长出了锋利的骨刺。
“干什么呢?”
艾达捂住冒烟的手臂。
“强行断电的话,强酸炸弹就会爆炸,整层楼都会被溶穿!”
雷诺没搭理。
将异化的右手直接插入到主控台下面的厚实合金板里。
废墟中传来了金属撕裂的声音。
骨刺准确无误地穿透了物理防护层,插入到正在发热的核心存储晶体中。
主宰引擎的饥饿感沿着神经末梢一直传到指尖。
这并不是基因,而是数据流。
引擎不需读取代码,在分子层面上对这块晶体中微电流阵列进行解析。
雷诺眼底泛起一层暗金色的流光。
庞大的信息流顺着手臂砸进大脑。脑膜受到强烈的牵拉疼痛。
咬紧牙关,下颌骨肌肉绷得非常紧。
被遮掩起来的画面在脑海中炸开。
一个没有四肢的铁锈星矿工被浸泡在绿色的溶液中,脊椎上插着很多根金属管。
管子的另外一端连接着一只未成年深渊异兽。
矿工的脸因为极度的痛苦而扭曲,声带也已经被割掉了。
旁边有几位穿白军装的财阀学者低头在记录板上写画。
“排异反应很严重,三号实验体的心肺都已经衰竭了。准备切片,更换新的一批。”
画面切换。
奥米茄财阀的克隆人工工厂。成千上万的和奥古斯都一模一样的人被装进巨大的培养皿里。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错误,这些基因序列就会和培养皿一起被机械臂丢进高温焚化炉中。
然后是一份加密档案。
档案封面上有两个人的名字。雷诺在十年前十三号矿坑瓦斯爆炸事件中去世的父母。
涂改液上的死亡状态栏被数据流冲刷干净了。下面的红色字体非常刺眼。
“第七星渊实验室移交。进行引擎第一代适配实验。状态:异化失控,已经销毁。”
雷诺把手从主机里抽出来。
合金面板上有一个大洞,里面冒出很多黑烟。
那块核心存储晶体已经被吸成了灰白色的粉末,顺着破洞簌簌往下掉。
强酸炸弹连引爆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引擎在吞噬过程中一并分解成了无害物质。
雷诺看了看自己手上还留有暗金色纹路。
他转头看向夜枭。
夜枭靠在医疗舱的门框上,左腿小腿以下空无一物,断口处敷着一层粗糙的止血凝胶。背着一把重型高斯狙击枪,猩红的机械义眼死死地盯着雷诺。
“把公会频道的加密锁给解开。”
雷诺下达命令。
夜枭没有再问什么,从战术背心中取出一个微型解码器,把它扔在地上,然后用脚把外壳踩烂,从中取出两根铜线接到自己的战术单片机接口上。
“覆盖范围有多大?”
“全星区,包括三大财阀所控制的核心网络。”
雷诺把手指放在自己的太阳穴上。引擎把刚才吞噬的画面打包成一个大大的数据包,然后通过主宰的精神网络直接灌输到夜枭的战术单片机里。
“传播出去。”
夜枭看着屏幕上的活体实验画面,独眼里红光大盛。当年他就是被财阀当作消耗品卖掉的,这样的画面比任何一种高级兴奋剂都要有效。
“把东西发出去之后,三大财阀的底裤就没有了。”
夜枭的手指搭在了回车键上。
“他们将会变得疯狂。全宇宙的赏金猎人会蜂拥而至,我们将会举世皆敌。”
雷诺把衣服领子上的灰尘拍掉。
“他们想要隐藏的东西,我偏偏要把它公之于众。”
他要的不是财阀名誉扫地,他要的是整个废土的秩序崩溃。
只要这些录像在星际公共网络上播放十分钟,那么把财阀当作神明来供奉的底层百姓、被榨干最后一滴血的矿工、以及自认为是高阶佣兵的人,都会成为财阀的敌人。
天灾佣兵团,从今天开始就不再是垃圾堆里抢食的流寇组织了。
要在废墟上建王座,就得先把旧王座砸个稀巴烂。
夜枭按下了回车键。
大量的数据流通过第七星渊实验室遗留下来的信号塔,以超光速粒子频段向整个宇宙传播。
巴克拖着一条残腿,从一艘坠毁的财阀护卫舰残骸中拉出一个重达千斤的合金箱子。
箱子上面有奥林匹斯财阀的标志,密码锁已经被破坏了。
打开箱子。
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二十块成人拳头大小的高级源能块。每一处都发出耀眼的光芒,而且非常纯净。
“五阶深渊异兽的心核提炼物。”
巴克粗大的机械手指夹起一块东西,在手里掂了掂。
“就这一箱,能买下半个铁锈星的矿坑。叫亚历山大的那个死娘娘腔,还真是很富有。”
雷诺扫了一眼之后。
“分,重伤的给双份,死了的,把抚恤金打入他们指定的黑市账户中。”
没有人客套。
在废土上把命系在裤腰带上卖,就是为了这个。
索伦走过来,用最后的一只手把一块带血的金属牌扔了出去。
“这是从亚历山大身上扒下来的。这人一直到死都是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裳,但是却被毒爆虫给炸成了半截子。”
金属牌上刻有复杂的星图坐标。
雷诺接到手了。
金属牌刚刚接触到手心的时候,主宰引擎就传来了微弱的震动。吞噬掉的主机数据中有一段残缺的坐标日志,与这块金属牌上所画的星图完全吻合。
星图不属于任何一家大财阀所控制的星域。
它所指的就是深渊裂隙最里面的地方。一个叫做“起源星”的地方,也就是失落之地。
零号实验体的源头、主宰引擎缺少的百分之一代码都在那里。
要去那里的话,要经过无数个八阶、九阶异兽的巢穴,那里就是旧时代人类变异的最后归宿。
雷诺把金属牌攥在手里,硬是把它捏成了一个铁球。
这笔账要慢慢来算。
第七星渊实验室外的空间断层还没有完全恢复。
大量的陨石带在引力场的作用下慢慢旋转。
一艘漆黑的飞船无声无息地进入了这片星云之中,并且没有引起任何气流。
飞船上面没有财阀的标志,也没有公会的注册号。它的外壳材料连天灾佣兵团的生物雷达都无法探测到任何反射信号。
它停在距离利维坦不到一万公里的安全距离外。
主控台上面有一台老式的无线电接收机,发出一条加密通信的频率。
这不是光速粒子通信。
这是大航海时代初期用来在深空里传递最原始坐标的一个频段。
滴。滴滴。
雷诺战术耳机里的频道杂音停了。
该密码绕过了主宰引擎的精神网络,直接进入他自己的频道。翻译过来的只有六个字。
“回家吧,小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