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阳晴川阁外的江风像刀,贴着台阶和沙袋一路刮过来。
午后刚过,十二月二十六日的长江水面灰沉沉的,远处的船影像被烟雾泡过,模糊得只剩轮廓。晴川阁附近原本是登高望江的地方,如今却多了岗哨、沙袋和临时路障。几个军政机关的联络员站在台阶下说话,声音压得很低,眼睛却总往路口瞟。
郑耀先到得很准。
两点整,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他从车里下来,身上仍是那件深色大衣,明面上只带了两个行动组成员。一个走在他左后方,一个留在车边,看起来松松垮垮,完全不像要防暗杀的架势。
远处人群里,陈国华戴着毡帽,扮成卖香烟的小贩。刘大牛蹲在台阶下,身边放着一只破木箱,箱子里是几把待修的雨伞。他的手粗,握惯了枪,装修伞匠并不合适,所以郑耀先只给他一个任务:不看热闹,看谁不看热闹。
另两组便衣分散在茶摊、江边栏杆和巷口,每个人都知道今天会有事,却不知道事会从哪儿来。
出发前,郑耀先只交代了三句话。
枪响不追枪,死人不抢尸,人群乱时先看安静的人。
陈国华当时听得直皱眉。他带过兵,知道枪声一响最要紧的是压住火力点,顺着枪声摸过去才有可能逮住人。可郑耀先却把火力点看得很轻,甚至提前让他们放过第一个开枪的人。
“今天对方要看的不是我死不死。”郑耀先当时说,“是我身边的人怎么动。你们一乱,正好给他们答案。”
这句话一直压在陈国华心里。此刻他站在烟摊后,手里捏着一包香烟,掌心全是汗,却硬是把眼睛从郑耀先身上挪开,去看那些看似无关的人。
郑耀先抬头看了看晴川阁的飞檐,又看了一眼江面。
“风真大。”
身后的行动组成员低声道:“郑长官,要不要先进阁里?”
“不急。”
他说不急,是真不急。他沿着台阶慢慢往上走,像一个来查看防务的普通长官,偶尔停下来问路障设置,问岗哨换班,问附近高处有没有登记住户。
人群里有人在看他。
郑耀先能感觉到。那种目光和普通人的好奇不一样,普通人看热闹会看脸,看衣服,看车牌;受过训练的人看的是步幅、转身、手的位置、身边人的距离。
他没有找那道目光。
找,就会让目光缩回去。
台阶上方有个卖旧相机胶卷的小贩,摊子摆得很小,几只旧镜头、几个木盒子、一叠相纸。小贩不时拿起一只相机,对着江面比划角度,像是在招揽喜欢照相的游客。
这个时节,哪来的游客。
陈国华从烟摊后面扫了一眼,记下了那人的位置。
小贩身后的木箱上压着一块蓝布,布角下露出半截镁粉小瓶。普通照相师也会备镁粉,但不会把瓶子放在随手能拿的位置。那是准备随时闪一下的姿态。
陈国华忍住了。
若按他的脾气,这时候已经带人把小贩按住。可他知道郑耀先要的不是一只照相机,而是照相机后面接片子的人。胶卷、底片、相纸、暗房,任何一环露得太早,后面都会立刻断干净。
两点二十七分,街角忽然响起一声枪响。
声音不大,像驳壳枪,又像空包弹。可在这种地方,枪声足够让人群炸开。几个军政联络员本能地往墙根下躲,茶摊老板一脚踢翻了炉子,台阶上的两个岗哨拔枪大喊。
郑耀先身边两个明面随从立刻向他靠拢。
这是正常反应。
也是敌人想看的反应。
郑耀先没有动。他甚至没有低头。他只是看着台阶下的人群,右手轻轻压了一下大衣口袋,示意身边人别乱。
“别追枪声。”他低声说。
行动组成员一愣。
郑耀先的目光越过乱成一团的人群,落在刘大牛身上。
刘大牛记住了他的交代。枪响时,他没有抬头去看枪声方向,反而一把抓住修伞箱,蹲得更低,眼睛从人脚之间往外扫。
所有人都在看街角。
只有一个人没有看。
那人蹲在台阶侧面的墙根下,面前摆着一只修鞋箱。枪响时,他手里的鞋底还在缝,头也没抬,只把左手往袖口里缩了一下。不是不害怕,而是早就知道那声枪会响。
刘大牛猛地起身。
修鞋匠察觉不对,抓起箱子就要跑。刘大牛扑上去,扁担一样的胳膊直接勒住他的脖子,把人摔在台阶边。修鞋匠从袖口里摸出一把小刀,还没来得及刺出去,陈国华已经从侧面冲到,一枪柄砸在他手腕上。
小刀落地。
陈国华低喝:“别动!”
人群更乱了。街角方向两个便衣追出去,只看见一个穿灰棉袍的人钻进巷子,转眼没了影。
郑耀先走下台阶。
修鞋匠被按在地上,嘴角蹭破了皮,一双眼睛却死死盯着地面,不看任何人。
刘大牛从他袖口里摸出半截白粉笔,又从鞋垫夹层里找出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条。
纸条上只写着一句短短的暗号。
二明一暗。
陈国华看得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郑耀先接过纸条,扫了一眼。
“两个明面警卫,一个暗处警卫。”他抬头看向台阶上自己刚才站过的位置,“他们不是来杀人的,是来数人的。”
马文龙这时候带着几名行动队员赶到,额头上有汗。
“郑长官,枪手跑了。巷子那边人太多,没截住。”
郑耀先把纸条递给他:“枪手不值钱。”
马文龙一怔。
“开空枪的人只是戏台上的锣。”郑耀先看向被按住的修鞋匠,“真正值钱的是台下数座位的人。”
马文龙低头看纸条,神色微微一变,很快恢复如常。
“带回去审?”
“带回去。路上别让任何人靠近他,水也别喝。”
修鞋匠听到这话,眼皮终于跳了一下。
郑耀先看见了。
这人怕的不是审,是回不去之前就被处理掉。
押回站部的路上,郑耀先特意没有坐车。他让车空着在前面慢慢走,自己带着人押着修鞋匠走了两条窄巷。沿途至少有三双眼睛在看他们,一双来自卖糖葫芦的妇人,一双来自茶楼二层,还有一双藏在修钟表铺的玻璃后面。
郑耀先没有点破。
他要让那些眼睛都看到,修鞋匠还活着,被他带回了武汉站。只有这样,灭口的人才会动。灭口的人一动,下一根线才会露。
傍晚,武汉站临时审讯室里只点了一盏灯。
修鞋匠坐在椅子上,双手被绑在身后。陈国华站在他面前,刘大牛守在门口。郑耀先没有动刑,只让人把那半截粉笔和纸条放在桌上。
“叫什么名字?”
修鞋匠闭着嘴。
“哪里人?”
还是不说。
陈国华有些烦躁:“六哥,这种人不用点手段撬不开。”
“不急。”郑耀先坐在桌边,“他不说也有用。”
修鞋匠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
郑耀先把粉笔拿起来,轻轻在桌面画了一个小圈。
“你们这套标记不是给自己人看的,是给下一层看的。圈完整,点位可用。圈带缺口,路线改动。粉笔藏袖口,说明你要随时改标。晴川阁今天的空枪,只是让你看我身边有几个人。照相的人在高处,记录我脸和站位。你负责补警卫数。再往后,有人会拿这些东西做真正的杀人方案。”
修鞋匠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不用承认。”郑耀先淡淡道,“你只要听着,看我说得对不对。”
审讯室里静得只剩煤油灯轻微的爆芯声。
郑耀先忽然问:“你认识南造云子吗?”
修鞋匠的眼神没有变化,手指却在绳子下轻轻蜷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够了。
陈国华看见郑耀先的眼神变了,正要上前,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不是枪声。
像有人用细管吹了一粒石子。
修鞋匠的脖子猛地一挺,嘴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咯响。下一刻,他整个人向前栽倒,额头重重磕在桌沿上。
刘大牛冲到窗边,推窗看去,外面黑沉沉的,什么人都没有。
陈国华把修鞋匠翻过来,只见他喉管处嵌着一粒细小的钢珠,血从伤口里慢慢渗出来,已经没了气。
“娘的!”刘大牛骂了一声,拔枪就要往外冲。
“回来。”
郑耀先的声音不高,却让刘大牛硬生生停住。
他没有看尸体,而是走到窗边,侧身避开可能的射线,目光越过院墙,看向街对面那片黑暗。远处有一栋两层小楼,二楼窗后似乎有人影一闪。
紧接着,一点白光亮起。
很短。
像照相用的镁粉在黑暗里炸了一下。
白光转瞬即灭,黑暗重新合拢。
陈国华追到窗边,只看见远处夜色。
“他们还在拍?”他声音发紧。
郑耀先缓缓关上窗。
“不是还在拍。”他说,“是刚刚开始。”
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尸体。修鞋匠死了,线断了一根,可断口还在发热。有人在远处灭口,有人在远处记录,也有人在更远处等着这张照片送到手里。
南造云子不急。
她在量他。
郑耀先把那张写着“二明一暗”的纸条收进信封,封口压平。
“查照相馆。”他说,“晴川阁周边两条街,所有能冲洗底片、能买镁粉的地方,一个一个查。”
陈国华点头:“是。”
“不要查前门。”郑耀先补了一句,“查后门。真正的东西从来不走招牌下面。”
窗外江风刮过院子,卷起几片枯叶,贴着墙根翻滚。
桌上的煤油灯晃了一下,修鞋匠的影子被拉长,像一根刚刚被斩断的黑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