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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1章 借花献佛

    箱笼敞着,金银映得堂屋烛火都泛出一层晃眼的亮。

    性空垂眸扫过那几箱烁烁金银,手掌于胸前合十,神色不见半分动摇,一派宝相庄严。

    “贫僧只散不仁之财。”

    “不仁之财?”

    沈回轻声一笑,也不跟他辩这“不仁”二字怎么解。

    他抬脚跨过门槛,走到周老爷身边,抬手在那堵气墙上虚虚一拂。

    无形的屏障顿时便如薄冰遇了日头,悄没声儿地化了个干净。

    周老爷浑身一松,踉跄着往前扑出半步。

    沈回顺手把周老爷从地上拽起来,拍了拍对方肩膀上的灰:

    “周老爷,敢问你库中银钱,皆是何来?”

    周老爷眼见气墙消散,心头一松,一双眼睛死死望向库房方向,几乎要挣扎着奔过去。

    可脚下虚软,方才撞墙的鼻血还凝在唇角。

    他强按捺住奔逃的念头,喉头滚动,声音里满是哭腔。

    “道长明鉴!这些钱,全是我辛辛苦苦挣来的!”

    “少时家贫,寒冬腊月无棉蔽体,腹中常常数日无粒米。为谋生计,我背货奔走山道,遇过山匪劫道,险些丢了性命;逢过大雨山洪,货物尽数漂没,一夜之间身无分文。”

    “起早贪黑,寒暑不避。收粮贩布,一分一文抠攒下来。三十年风霜,才有这一份家业。”

    他胸膛剧烈起伏,越说越急,手指头不自觉地攥紧。

    性空静静听完,缓缓摇头,一声叹息:

    “施主既亲尝饥寒冻馁之苦,缘何见乡邻饥寒,却不肯出手相济?”

    “我何尝不曾施救!?”

    周老爷急了,拿袖子一抹脸上血迹:

    “年荒至今,我开仓施粥,镇上哪户没喝过我家的粥?”

    “自从发迹之后,家中常有乡人登门筹借钱粮,许多人借了,分文也不曾归还,我亦不曾催讨!”

    说到此处,他眼眶赤红,声音微微发颤:

    “我不过是想守住这份熬了半生挣下的家业,护得妻儿仆役安稳度日。这,难道也有错?”

    “周施主。”

    性空低诵佛号,双手合十:

    “天下饥馑,匹夫有责。你仓有陈粮三年,库有闲银千两,怎可这般悭吝,坐视百姓啼饥号寒?”

    这番话被灵力裹挟,听起来震聋发聩,周老爷一介凡俗,当场便被震得讷讷不言。

    沈回见状,面色微微一寒,上前一步,挡在周老爷身前。

    “大师此言差矣。周老爷并非不救,只是未曾散尽家财去救罢了。”

    “阿弥陀佛。”

    性空双目微垂,指尖捻着佛珠,却不去理会沈回,而是看向周老爷,苦口婆心道:

    “周施主,人之一生,纵是荣华,也不过百年受用。将家财分予饥寒黎庶,便是为自身种下莫大福田。”

    沈回却不肯就此作罢,在一旁道:

    “他苦熬三十年,才攒下这份家业,凭什么你一念佛号,就归了旁人?”

    周老爷此时终于回过神来,连连点头:

    “道长说得没错,凭什么?”

    性空双目阖了阖,面上悲悯更重,缓缓开口,引述佛理。

    “佛经有言,一切男子是我父,一切女人是我母。众生在轮回中互为亲属,救此黎民,便是救你骨肉亲眷。”

    “而你见父母亲人冻饿而不救,是为不孝;见众生受苦而吝财不舍,是为不仁。不孝不仁,岂非罪孽?”

    沈回冷笑出声。

    “不愿舍己救人,便是罪孽?若依大师这般道理,这普天之下,怕是除却圣贤,岂非人人身负罪业?”

    “就是。”

    静慧在一旁听了半天,这会儿也忍不住开了口:

    “昔日周老爷风餐露宿,濒死受苦之时,可有何人倾尽所有接济于他?今日你这和尚凭一身修为,强夺旁人私财,与拦路劫掠的盗匪有何分别?”

    性空双手合十,不为所动,只摇头叹道:

    “强盗夺财,以填一己私欲;贫僧散财,乃是为渡世间众生。二者云泥之别,岂可混为一谈。”

    周老爷嘴唇翕动,想要辩驳。

    可话到嘴边,竟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只将面皮涨得通红。

    这便是道德大义的厉害,道理站在高处,寻常百姓纵是心有冤屈,也常常张口结舌。

    便在此时,一旁的陆欢忽然眨巴着眼,脆生生道:

    “周老爷不也是众生吗?”

    一语落定。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性空抬眼扫过陆欢,面上笑容不减,神色不起波澜:

    “饥民命悬旦夕,周施主尚有富余资财。令其让渡,便是世间正义。”

    沈回双目微眯,反问道:

    “谁定‘余财’,是大师你吗?”

    “若是如此,粮仓可夺,屋舍可夺,那妻孥仆役,是不是也可凭一句大义,强行夺来分予他人?”

    性空声如古钟,从容应答: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取其有余,归还百姓,不过是偿还往日亏欠。”

    沈回微微颔首,继而又问:

    “说得好一番偿还。敢问大师,出自哪处宝刹?”

    “贫僧忝为往生寺后堂,一介云水僧,不敢称高。”

    沈回哦了一声,盯住老和尚:

    “往生寺乃天下十大修行宗门之一。寺中良田千顷,库藏丰厚,大师何不将寺中公产尽数散出,以救济四方饥民?”

    性空不慌不忙,只答道:

    “寺产乃十方共有,非贫僧一人所持。”

    “哦?”

    沈回一声轻笑,语带讥讽:

    “周家的家业,亦不是周老爷一人独有。上有妻老,下有稚子,府中数十伙计,皆仰他度日。”

    “你的十方共有,便分毫也动不得;周家的十方共有,却得尽数散了。大师的道理,为何对别人硬,对自己软?”

    性空摇头,面上仍是那副悲悯之色:

    “道友牙尖嘴利,贫僧不愿与你作口舌之争。”

    沈回却不肯就此罢休,指了指一旁的周老爷:

    “大师不妨猜猜,经此一事,来年荒岁,周老爷可还会开仓施粥?”

    性空缄口不言,垂首不语。

    沈回面色逐渐冷了下来:

    “你衣袖一挥,符箓一展,别人家半生血汗,便瓜分四散。事了拂衣而去,落得一个救苦救难的美名。”

    “可周老爷往后该如何度日?家中妻儿何以安身?府中一众伙计,又靠什么养家糊口?”

    说到最后,他面上已是一片森冷:

    “大师此举,能否救下多少饥民,我尚且不知。可周家一门,怕是已然要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了……”

    性空抬眼,神色肃穆,语带慈悲:

    “若牺牲此一户,可保全镇万千百姓,这份因果,贫僧甘愿一身担下。”

    “可笑。”

    沈回嗤笑一声:

    “身披缁衣,口诵佛号,行的却是盗匪之行。”

    他语带讥讽,声音愈发凛冽。

    “你修的哪门子佛?‘借花献佛’?”

    性空闭上双眼,缓缓道:

    “道友杀心炽盛,言语如刀……”

    “又来这套?”

    话没说完,沈回便直接出言打断。

    他看着对面那和尚,往前踏出一步:

    “你虽是金丹道行,却颠倒事理,混淆善恶,是非不分。这般见识,身居一寺后堂,领众修行。岂不是要教出一群不辨是非的哑羊僧?”

    性空闻听此言,双目豁然睁开,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怒意:

    “道友亦是金丹修为,却惯与妖魔为伍,行事狠辣,败德丧行。这样的一观之主,门下弟子岂不个个都是邪见之徒?”

    这话一出,旁边的静慧、胡成齐刷刷变了脸色。

    陆欢倒是一脸茫然。

    她转向守元老道,小声问道:

    “什么意思,他是在骂我们吗?”

    守元老道看热闹不嫌事大,嘿嘿一笑,指了指沈回道:

    “没事儿,这小子骂得更狠。”

    沈回听了和尚的话,却也不恼,反倒笑了一声:

    “大师,你终于不装慈悲了。”

    性空枯瘦的胸口起伏了几下,最后猛地一甩袖子,转身便走。

    沈回却在后头不紧不慢道:

    “大师,钱呢?”

    性空脚步一顿。

    沈回指了指空空荡荡的库房,面无表情道:

    “从哪儿拿的,放回哪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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