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仙桌摆到了院子里,天井里晚风习习。
一盘腊肉炒干豆角端上来,肥瘦相间的腊肉片在盘子里油汪汪的,配着深褐色的干豆角,看着就勾人。
拍黄瓜码得整整齐齐,蒜泥辣椒油浇得透。炸花生米还带着热乎气,撒了薄薄一层盐。一碟嫩炒菠菜,碧绿碧绿的。
中间一大盆二合面馒头,金黄中透着白,冒着腾腾热气。
李青早把酒启开了,酒香一飘出来,他自己先吸了口气:“嚯,这味儿,正!”
他先给周牧云满满斟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上,举杯道:“牧云,这一杯,哥先敬你。半年不见,你可算回来了。在咱复兴大队,你是顶梁的柱子,你回来,咱这心就踏实了。来,干了!”
“客气了。” 周牧云举杯,两人一碰,各自仰头饮尽。
西凤入喉,一线暖流顺着嗓子滑下去,浓香醇厚,回味悠长。李青咂了咂嘴,眼睛都眯起来了:“好酒!真是好酒!牧云,你从哪儿淘换的这宝贝?”
“出门在外,刚好碰上了,顺道捎了两瓶。” 周牧云笑道,“想着回来跟你好好喝一场。”
“够意思!” 李青又给他满上,夹了一筷子腊肉干豆角,招呼道,“来,吃菜!尝尝这腊肉,我年前腌的,晒了整整一冬天,就等着这一口呢。”
腊肉入口,咸香醇厚,肥的部分微微透明,入口即化,瘦的部分干而不柴,越嚼越香。配着干豆角一嚼,满嘴都是滋味。
陈石坐在旁边,抱着个二合面馒头,就着菜吃得香喷喷的,腮帮子鼓得圆圆的。他一边吃,一边竖着耳朵听大人们说话,时不时插一句嘴,惹得满桌人都笑。
徐清如坐在周牧云身边,小口吃着饭,时不时给他夹一筷子菜,自己却吃得少,光顾着看这一桌热闹了。
她心里还揣着那张介绍信,暖烘烘的,像揣了个小太阳,连手里的馒头都格外香甜。
徐静姝笑着打趣:“清如,你今天咋光顾着乐,饭都吃得少了?是不是心里搁着啥高兴事儿,连饭都顾不上了?”
“哪有。” 徐清如脸一红,低头扒了口饭,耳根却烫得厉害。
李青耳朵尖,一下接上了话头:“哎,对了!我今儿听刘书记说了,你俩的介绍信都开好了?这是大喜事啊!牧云,你可得抓紧,年底办酒席的时候,我可得坐上座!”
“一定一定。” 周牧云笑着应道,“到时候还得麻烦你忙前忙后呢。”
“那没说的!” 李青一拍大腿,又给自己满上,“就冲这两瓶西凤,我也得好好给你张罗张罗!来,再走一个!”
酒过三巡,天彻底黑透了。
院子里的煤油灯点上,昏黄的光拢着一桌人。
李青喝得脸膛红扑扑的,话也多了起来,拉着周牧云天南地北地聊,聊拖拉机,聊麦收,聊队里的新鲜事儿,聊那俩新来的知青教娃念书教得好。
徐静姝在旁边时不时插两句嘴,笑他喝多了话就多。陈石吃饱了,趴在桌角打盹,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徐清如坐在灯光里,看着这一桌热腾腾的人,看着周牧云微醺却依旧清明的侧脸,心里那点欢喜,像温了酒的暖意,慢慢漾开,漾得满心都是。
夜风穿过院子,带着夏末初秋将到的凉爽。远处北山的轮廓,在墨蓝的夜幕下安安静静地卧着。
屋里酒香、菜香、笑声响成一片,暖融融的,把这一天的疲惫,全都熨帖得妥妥当当。
这顿饭,吃得舒服,也吃得尽兴。
过了一会后周牧云看了外面一眼,已经黑透了,起身走到陈石旁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石头,醒醒。”
陈石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师父…… 我还没困,还能再听会儿。”
“不早了,该回去睡了。” 周牧云蹲下身,平视着他,“回去好好歇着,明天一早早点过来。”
陈石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当然听得懂这话的意思。
师父回来了,明天一早叫自己去他院子里,那还能是什么?肯定是考校这半年来的武道进展。
他拜周牧云为师这么久了,比谁都清楚师父的脾气 —— 平日从不催他练功,可只要人回来了,就一定会看看他这半年有没有偷懒。
陈石不怕这个考校。他这半年,真的一点都没敢懈怠。
“好,师父,我明天一早就来!” 陈石用力点头,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少年人的冲劲。
“去吧。” 周牧云又拍了拍他脑袋,“路上慢点,天黑了。”
“哎!” 陈石背起书包,冲李青、徐静姝、徐清如挨个喊了声,转身跑出院门,融进了夜色里。
走到院外,陈石回头望了一眼,见师父还站在门口灯影里目送他,心里头热乎乎的。他攥了攥拳头,加快脚步往家走。
回家的路不算远,可陈石走的不是大路。他拐了个弯,先绕到自家东边的那片杂木林子里。
这半年,他练功几乎都躲在这一带没人的地方。
师父跟他说过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忘。
师父说,石头,你有根骨,有天赋,这是你的造化,可正因为这样,你更不能在大队里、在乡亲们眼皮子底下,露出太不一样的东西来。
该有的分寸,你自己心里要有一杆秤。
陈石年纪虽小,却把这话牢牢记在了心里。他知道,自己跟别家孩子不一样,跑步比他们快,力气比他们大,跳得比他们高,这些要是都明晃晃地露在人前,迟早惹来麻烦。
所以他练功,从来都挑没人看见的地方。
村里的孩子只当他跑得快些、壮实些,没人知道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蹲着马步,也没人知道他在后山那棵老槐树底下,能把一块压手的青石搬起来举过头顶。
他每次摸黑钻进东边那片杂木林,走了十来步,到了那棵最粗的老槐树底下。
这是他自己选的地方,树冠浓密,四面又有灌木挡着,别说村里人,就是打猎的也轻易不会绕到这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