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传来微弱的温热,脖子也有脉搏。
李成栋提起的那口气松了下来。
他站起身,一把抹去脸上的污泥,手掌拍在一个还在发愣的千总头盔上。
“慌什么!大帅没死!还有气!”
“大帅脱力撑不住了!快,卸去大帅重甲,铺上厚毡!抽调百人贴身护送,速往济宁城内寻随军医官救治!”
几名老营亲卫立刻回过神,飞快卸去高杰身上沉重战甲,在战马鞍褥加厚两层毛毡。
取宽幅绷带松松束住他腰肩防止坠马,左右分列缓步牵马护持,一行人向后方济宁城池退去。
李成栋转过身,凌厉的目光扫过剩下的千名残兵。
这些人在血水里泡了几个时辰,战马喘着粗气,连举刀的手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高杰倒下了,这支残军就得他站出来!
“剩下的,还能喘气的兄弟,别他娘的在这等死!”
李成栋举起滴血的战刀,直指西南方向。
“跟老子走!回西南,去收拢之前被打散的弟兄,把咱们的家底都拢回来!”
李成栋没有选择带兵去追击建奴,而是选择了最务实的一条路,保存实力,收拢残部。
千余残骑在李成栋的喝骂下调转马头,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向着西南方遁去。
与此同时,清军中军南大营。
“轰轰轰!”
外围营门处,明军车营的火炮不断轰鸣。
成百上千颗散弹将营门外的满洲精骑不断地轰落下马。
阿山原本正指挥兵马堵死南营,试图将黄得功瓮中捉鳖。
却没料到后背突然挨了这么一记势大力沉的闷棍。
满洲骑兵在密集的炮火和步卒长枪的逼迫下,阵脚大乱,开始向两翼退却,避开这恐怖的正面火力。
“建奴退了!外头的建奴被咱们的炮轰退了!”
南营腹地,依托着塞门刀车和拒马死守的勇卫营阵地中,爆发出阵阵嘶哑的狂呼。
黄得功站在一辆沾满鲜血的刀车后头,啐出一口带血的浓痰。
“好!张一龙这狗日的来得正是时候!”黄得功一把丢掉手里打空的火铳,弯腰抄起那根沉甸甸的精钢铁鞭。
他跨前一步,半个身子探出掩体,扯开破锣般的嗓门狂吼:
“勇卫营的弟兄们!建奴的后背露出来了!跟老子冲出去,咬住他们的尾巴!把这帮狗鞑子剁碎了喂狗!”
他满心以为身后会传来雷鸣般的响应声。可当他举起铁鞭回过头时,嘴里的那句“杀”字,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眼儿里。
营地中央,惨烈得让人不忍直视。
三千跟着他冲阵的勇卫营精骑,此刻要么变成了地上残缺不全的尸体,要么就是互相搀扶着、浑身是血的伤兵。
战马倒毙了一地,剩下的也在口吐白沫,连站都站不稳。
最惨烈的是千名作为破阵主力的重甲步卒。
这些披着四五十斤双层重甲的悍卒,在经历了破障、冲阵、与巴牙喇互砸、再到退守结阵的连番血战后,体力彻底榨干。
几十个重甲兵拼命用肩膀顶着塞门刀车,身体剧烈颤抖着。
有的人连手里的包铁大盾都举不起来了,只能用下巴抵在盾牌边缘,死撑着不让盾牌倒下。
一名百总靠在木栅上,眼睛圆睁,紧盯着营外,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杆长枪。
可当黄得功的目光扫过他时,才发现这汉子早已没了呼吸,竟是生生站着脱力战死了。
重甲兵,全凭着胸中最后那一口气在撑着。这口气只要一松,这几百号大明最精锐的悍卒,当场就能瘫在泥水里,再也爬不起来。
“伯爷……”副将靠在黄得功脚边,声音虚弱,满脸是血地苦笑了一声,“弟兄们……真的冲不动了……”
黄得功握着铁鞭的手猛地攥紧,骨节泛出惨白色。
他抬头看向清军大营的深处。
透过硝烟,他能清晰地看到,清军中军高垒的方向,无数汉八旗的火铳手和刚退下去的巴牙喇,正在重新集结。
如果此刻他下令撤开拒马强行追击阿山,勇卫营这口气顷刻就会泄掉。
到时候,跑不快的重甲步卒完全暴露在平地上。汉八旗根本不需要肉搏,只要扔石头就能把这些连路都走不动的重甲兵当成活靶子一个个砸死。
不能追,这块肉再肥,也不能拿自家兄弟的命去换。
黄得功将举起的铁鞭重重地砸在泥地里,砸出一个深坑。
“传本伯将令!”
黄得功转过身,背靠着燃烧的营墙,面对着那些用性命追随他的残兵,发出一声暴喝。
“所有人,就地死守!”
“外头的建奴交待给步卒兄弟去打!咱们的任务,就是牢牢扎在建奴的南大营里!让建奴没法从这里出去!”
黄得功大步走到一个摇摇欲坠的重甲兵身边,肩膀一扛,替他顶住了沉重的刀车车辕。
“弟兄们,撑住这口气!皇上看着咱们呢!谁要是敢这时候倒下,老子到了阴曹地府,也要拿鞭子抽他!”
残存的勇卫营将士没力气欢呼,只是默默地咬紧了牙关,用血肉之躯拼死抵住木栅。
外围的炮声如雷声连绵不绝。
白色的硝烟被寒风卷着,倒灌进清军南大营的豁口。
阿山猛拽缰绳,胯下的坐骑焦躁地刨着带血的泥土,脸上糊满黑灰,阴沉得可怕。
“主子!南朝的步卒大阵压上来了!火炮太猛,前排的勇士冲不过去!”
一名牛录额真狼狈地策马退到阿山身侧,头盔上还嵌着明军的散弹铅子。
阿山盯着前方。
不远处,黄得功和那群快要站不稳的勇卫营残兵,紧紧缩在塞门刀车和拒马后面。
明知道那些南朝重甲兵连举盾的力气都没了,但这密密麻麻的铁刺和木栅,硬是让人无从下口。
而在营门外,明军的百门虎蹲炮和佛郎机正交替开火,数以万计的长枪步卒踩着隆隆战鼓声,稳步推进。
腹背受敌。
换作一群轻步兵,阿山或许还会下令骑兵强冲一波。
但面对这种带着火器、结成严密方阵的步车协同大军,满洲骑兵一旦陷进去失去速度,就会被长枪和火炮生生绞成肉泥。
“入娘的!黄得功这老狗铁了心要当王八!”
阿山咬牙切齿大骂,狠狠一鞭子抽在半空,爆出清脆的响声。
这块骨头,啃不动了。
“将军,撤吧!再不走,等明军步卒把营门彻底堵死,咱们这几千号人就不好退了!”
阿山环顾四周。
大清的南大营之前被黄得功破得太快,被抽去主力的绿营一触即溃。
南大营内部的营帐过道并未遭到破坏,除了他们脚下这片空地,向西延伸的通道依然宽敞。
“传令全军!别管黄得功了!”
阿山当机立断,手中马鞭直指西方。
“顺着南营过道,往西面退!去西大营跟王爷汇合!”
四五千满洲精骑迅速拨转马头,放弃围攻塞门刀车,他们沿着南大营内宽阔的马道,迅速向西面撤去。
战马奔腾的隆隆声逐渐远去。
撤退异常顺利。
因为黄得功的勇卫营,没有追击的余力了。
刀车后方,几百名浑身浴血的勇卫营重甲兵,眼睁睁看着大股满洲骑兵从侧方几十步外掠过。
有人紧咬着牙,本能地想要握紧长枪,可那酸胀到失去知觉的手指,怎么也攥不紧枪杆。
他们双眼熬得通红,紧盯着建奴离去的背影。
不再费力气怒吼放箭。
“退了……建奴退了……”一名百总虚弱地靠在车辕上,喉咙里滚出漏风的嘶嘶声。
随着满洲精骑撤离,北面清军压出来的步卒也开始后撤,压在众人头顶的危机终于散去。
营门外,明军车营的火炮也停止了轰击。
“停炮!前军枪阵,推开残骸,进营!”步军参将张一龙站在战车上,长刀前指。
沉重的脚步声踏碎血泥。
明军步卒端着寒光闪闪的长枪,越过满地的人马尸体,越过还在燃烧的拒马残骸,稳步踏入清军南大营。
张一龙带着亲卫快步走进这片腹地。饶是他见惯了尸山血海,眼前的惨状依然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血水混合着内脏碎块,将泥地泡成暗红色的沼泽,一脚踩下去,滑腻无比。
汉八旗的尸体、满洲巴牙喇的尸体、清军的战马,以及明军士卒层层叠叠堆在一起。
营地正中央,那个由塞门刀车和拒马拼凑起来的阵地,已被燃烧得残破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