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无颜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很少,但葛衡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这个人不简单。
对方有一种和他颇为相像的气质。
那就像是一个在黑暗地底待了很久,终於重见天日的人,也如同烂泥里打滚多年後,好不容易回到岸上,清洗好自己,换了乾净衣物的状态。
这种气质无法言说,难以分辨,只有经历相似的人才能很快「嗅」出彼此。
「没有外表异状,举止如常……
「不像大宗师,但肯定不会弱……」
葛衡初步做出了判断。
这样的便宜酒垆符合他的预期,简单但又不是完全的简单。
若便宜酒垆人人都身怀绝技,那他会怀疑这里是甘国、新虞或者封国设在炎京的军情处,如果没一点特殊,他又不敢相信这里的掌柜与令前辈有几分交情。
等到午市将尽,酒垆只剩两三桌人,葛衡才离开藏身处,走了进去,点了一荤一素一大碗白米饭,未曾要酒。
他耐心吃完,来到柜台结帐,掏出银钱时顺势将封皮没任何文字的两本书册摆到了掌柜的面前。趁着管帐的姑娘点数铜板,忙碌收纳,葛衡压着嗓音对罗十二娘道:
「令前辈要的。」
罗十二娘看了他一眼,轻轻点了下头。
她简单翻了翻两本书册,动作自然流畅地将它们收入了柜台下。
葛衡观察着这位掌柜的表情,没看到惊讶、错愕、好奇、担忧等情绪,只察觉到了淡淡的倦怠。
不知为何,他觉得罗十二娘有种奇异的魅力。
在东城和南城,他见过好几位类似的女掌柜,同样的容貌姣好,同样的气质成熟,同样的泼辣爽利,但罗十二娘就是与她们不同,似乎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风华潜藏。
这时,罗十二娘低声问道:
「想接委托吗?帮人打探消息。」
打探消息?葛衡的心愿之一就是在被鬼蜮道抓住前攒一笔足够丰厚的银钱,但在炎京,他没什麽路子,只能辗转於各个工坊,靠手艺和力气挣钱,因此,听闻罗十二娘的话语後,他略作沉吟便平静问道:
「打探什麽消息?」
「你自去问绕路到後院。」罗十二娘单手托腮,望着门外愈发阴沉的天气,毫不掩饰地发起呆。绕路……葛衡大致明白了是什麽意思。
他出了便宜酒垆,转入旁边巷子,於树木遮掩处融进晦暗阴影里,小心翼翼地从侧墙潜入了後院
他随即看见一位身穿暗红带青侍卫常服的年轻男子坐於正屋茶案後,摆弄着茶具,脸色略微发白,但精神相当饱满。
葛衡还注意到这男子眼有重瞳,身侧放了一把黑鞘长剑,眉目疏朗,五官端正,气质内敛,动作悠然,像是出自名门正派。
「是你要打探消息?」观察了一阵,葛衡从正屋角落的晦暗阴影里长出。
「坐。」丁松言指了下对面,提起紫砂壶,给葛衡倒了杯热茶。
葛衡没喝。
丁松言也不介意,微笑问道:
「听闻你和鬼蜮道有几分渊源?」
令前辈讲的?葛衡沉默片刻,缓慢点了下头。
丁松言把玩着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道:
「我是宵明宗丁松言。」他直接报上了大名,以示行得正坐得端。
他继续说道:
「我和『明溪公子』蒋兰亭是朋友,他前些时日被鬼蜮道刺客袭击……」
丁松言将那日之事讲了一遍,包括自己等人目睹「管帐」何简云的脸皮被钉在墙上,只是未提动手挡下刺客的是自己,他末了道:
「一般这种情况,鬼蜮道的第二次刺杀会间隔多久?」
葛衡没情绪的起伏,表情依旧淡漠,但他却有了犹豫,不知回答这个问题要不要收银钱。
他没做过这方面的生意。
在鬼蜮道时,他只负责练武和刺杀,衣食住行、吃喝玩乐全是鬼蜮道提供,虽然每刺杀成功一次都会有银钱奖励,但因无用钱之处,他对具体数额并没有深刻的印象。
等叛离了鬼蜮道,他学过打铁,在码头搬过货给人当过马夫,做过不少事情,就是没靠杀人和贩卖消息赚过银钱。
葛衡犹豫时,丁松言和煦问道:
「这个问题的答案需要多少银钱?」
我有手艺有力气,又做两份工,一年也就能攒二十多两银子,这个问题还很简单……葛衡试探着说道:「一两银子。」
丁松言险些失笑。
这白菜价啊。
他都想主动再加一点。
「可以。」丁松言轻轻颔首。
葛衡悄然舒了口气:
「『监场』未清,『管帐』的『夥计』们也未被找出,短则两三日,长则五六日,鬼蜮道就能重建这条线。
「後续应当要重新打探消息,这大致六七日。」
「这麽说来,十天半月内鬼蜮道就能做第二次刺杀?」丁松言算了下天数,发现距离蒋公子遇刺已过去近十一日。
「是。」葛衡沉稳点头。
丁松言拿出一块银锞子,推到了他的面前。
等到葛衡收下,丁松言思忖着问道:「可否帮忙打探鬼蜮道第二次刺杀的消息?」
葛衡对这个请求一点也不意外。
而他真有办法打探。
他将何简云分屍,不是为了挑衅鬼蜮道,是想隐藏对方的阴魂,以免鬼蜮道或者官府找到,想办法问出一些事情。
杀死何简云前,他从这位「管帐」的口中榨出了多位「夥计」的身份情况,他并不想鬼蜮道将这些人换掉,也不希望官府清理他们,他要藉助对这些「夥计」的「掌握」,提前嗅出风声,规避鬼蜮道对自身的追捕。
为此,他故布疑阵,将有何简云阴魂跟随的那个屍块藏到了十林寺。
那里的僧人行走坐卧、诵经练武,都能不自觉对阴魂造成伤害,一日下来,何简云的屍块哪怕埋在偏远之处,也定然已被「超度」。
葛衡是没有阴眼,但鬼魂所在的屍块会自然地让周围晦暗少许,这逃不过他的感知。
思索片刻,葛衡沉声说道:
「十两银子。
「若打探出了有用消息,再加五十两。」
他觉得自己一年才能攒二十多两银子,这个价格已经狮子大开口了。当然,他不可能只攒了几十两银子,他杀的鬼蜮道追踪者,包括何简云,给他贡献了不少钱财。
「多少?」丁松言忍不住反问了一句。
葛兄你是要把小章居士他们的价格打下来啊!
这都不是骨折价了,是砍头价!
小章居士他们起步就是五十两……
葛衡怔了一下,商量着问道:
「八两银子如何?」
「不用了,初次合作,贵在心诚。」丁松言实在不忍心再占葛衡的便宜。
他迅速给了一个五两的银锞子当订金。
这是他刚拿到的月俸。
葛衡重归晦暗之处,一路潜至平南街才回到人群当中。
他摸着袖管内的两个银锞子,一时竟有点恍惚。这就赚到六两银子了?
若真能搜集到有用消息,後续还有五十五两,抵得过我辛苦两年所攒……
多来几次这样的委托,岂不是一年能有好几百两,够在若雨的家乡置办不少产业了……
葛衡从未想过钱来得会这麽多这麽容易,并且还不是做杀人勾当。
他脚步不自觉轻快了少许。
虽然他还未称过那两个银锞子实际多重,但他相信丁松言这麽爽快的人不会在这种小事上欺骗自己。
…………
便宜酒垆後院。
葛衡脱离「浑沌之境」时,丁松言慢悠悠喝起茶水。
没多久,罗十二娘步入正屋,扫了一眼茶案,笑骂出声:
「真当自个儿家了?」
不仅自顾自沏茶喝茶,还以此待客!丁松言翻开一个新的茶杯,用开水烫了一遍,然後给十二娘倒了大半杯,态度殷勤地放到对方面前,笑着说道:
「宾至如归嘛。」
罗十二娘虽然只是调侃一句,但面对这家伙的厚颜无耻,还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葛衡似乎没察觉十二娘你的高深莫测?」丁松言转移了话题。
「你初见时不也没发现?」罗十二娘表示你不比葛衡好多少。
丁松言点头认可:
「我当时只觉得这掌柜的很泼辣……」
顶着十二娘瞪来的目光,他语气不变地说道:
「但似乎有恃无恐,一点不怕别人报复。」
「天子脚下,首善之地嘛。」罗十二娘也不知是在嘲讽谁。
她回望了眼酒垆方向:
「葛衡挺注意石厨的,应当有看出点什麽。」丁松言点了下头,略感好奇地问道:
「说起来,十二娘你当初是怎麽招到石厨这麽一个厨子的?」
「我到紫霞山闲逛,遇上他被邪魔外道追杀,出手帮他挡下,灭了那几个人。」罗十二娘语气平淡地说道,「他暂时没有去处,我虽然只打算招一个厨子,但多一个也无妨,就收留了他,手艺还不错。」
「被你捡回来的啊。」丁松言哑然失笑。
吴正也是,不过吴正没留下。
罗十二娘端起茶杯,轻轻吹了两下:
「那日的问题你可考虑清楚了?」
丁松言神色一正道:
「还请十二娘指点。
「我想先从最简单的情况开始:在还没有『名』时,一个人如何率领七八个人?
「他要麽武功厉害,要麽头脑出众,要麽擅於谋生,如此方能让那七八个人信服并跟随,这就是他的『实』。
「跟随他的人越来越多,有了几十个乃至上百个後,里面也许有武功比他更厉害的,或是头脑比他更出众的,亦或更善於筹措银钱的那他如何服众,如何保证追随者不倒向他人?「这里面的权谋手段不讲总之,他一方面得笼络住最亲近自己的那批人,靠人多势众来压制其他小圈子,并且不让那几个小圈子串连起来,最心腹的那批人就成为了他的『实』。
「另一方面,假借神灵、官方、正统之『名』,让自身有别於他人,以此使有异心者畏惧反叛的後果,就像在上古年间,如果号称得到天神、山神垂青,并时常祭祀祂们,那反叛之人动手前就得考虑是否能承受神灵的怒火,这就是『名』。
「故而,国之大事,在祀与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