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具尸体。
有穿着护卫服饰的,也有穿着甲胄的士兵……
青砖地面上被暗红的液体泅湿了一大片,在灯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温然的心一下就提了起来,瞳孔睁开,身子下意识地抖了起来。
“守住院门。”
远处的回廊下传来一声嘶哑的叫声,温然认得那个声音。
她猛地转头看去。
回廊尽头,海安正背着她们挥舞着一柄长刀,大片的暗红从肩头一直延伸到腰际。
他挡在回廊的入口处,一刀劈翻一个冲上来的士兵。
温然的心像被人猛地攥了一下。
他的左臂垂着,已经受了伤,右臂还在用力地挥着。
似乎感应到了温然的视线。
海安在挥刀之中,回头朝她们这边看了一眼。
那张沾满血污的脸上露出一个极短暂的笑意。
嘴角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在说:“快走!”
然后他转回头,迎上了一把劈面砍来的刀。
温然的脚步顿了一下,暗十五一把拽住胳膊往前拖。
“姑娘别看了!走!”
她踉跄着被拽进了游廊,刚跑出几步,便看见了廊柱旁倒着的两具尸体。
青艾扑在地上,后背插着一支箭。
再往前几步,碧桃仰面倒在台阶下,脖颈处有一道深深的刀口,血流了一地。
她的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
温然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声,眼眶里水蒙蒙的,挡住了视线。
周嬷嬷,暗十五和春杏三人将她裹在中间,拼了命地带着她往前行。
后花园的假山就在前面。
密道的入口藏在假山的一处山洞里,只要进去了,就能通到城外。
她们刚到假山前,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温然回头看去。
一群黑衣人从回廊那头追了上来。
周嬷嬷将温然往假山方向猛地一推,“你们先走,我去引开他们。”
说完,就跑到另一边,故意发出巨大的声响。
黑衣人的注意力被她吸引了过来,四十多岁的内宅妇人哪里跑得过有武功在身的黑衣人。
她才跑到拐角处,一柄刀就从她胸口穿过。
周嬷嬷的身子晃了晃,倒了下去。
温然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了,她却不敢哭出声。
贝齿死死地咬住唇瓣,直到嘴里满是铁锈味。
暗十五弯腰将藏于山洞里的石板掀开,露出底下黑漆漆的洞口。
“姑娘,下去!”
春杏拿着火把,率先跳下去开路。
温然猛地将脸上的泪抹了一下,也跟着跳了下去。
暗十五殿后。
下了密道后,就把洞口重新盖上,外面的喊杀声小了许多。
三人在黑暗的甬道里跌跌撞撞地往前跑,温然的脑海里一片空白,眼前却不停地闪现着跟海安、周嬷嬷她们相处的每一个画面。
又酸又麻的痛意涌上心头,强烈的窒息感让她喘不上气。
“姑娘,前面有光。”
春杏指了指前面的出口,激动地拉起温然的手快步向前跑去。
密道的出口在城西一处废弃的土地庙后,外面是一片黑压压的密林。
三人才跑出几十步,暗十五突然停了下来。
“有人追上来了。”
她反身拔剑挡在温然面前。
密林里悉悉索索地涌出来十几道黑影,围成一个半圆,步步逼近。
领头的黑衣人看着温然,嘴角勾起一抹狠戾的笑意。
“抓活的,我倒要看看萧凛为了这个女人能做到什么地步。”
暗十五的剑横在胸前,厉声道:“卫砚峰,你敢伤了姑娘,殿下不会放过你的。”
卫砚峰闻言,嚣张张狂地大笑出声。
“是吗?那就太好了!把她抓住,就是大功一件。”
他举起手,用力一挥。
“我要活的。”
暗十五手指弯在嘴边,朝着夜空呼出一声尖锐的哨声。
“动手,她在叫人。”
“姑娘,往东跑。”
说完,暗十五挥着剑迎了上去。
春杏攥着温然的手腕,朝东跑去。
十五的身影被一群黑衣人围在中间。
她却寸步不让,只要有黑衣人想来追她们,她的剑就挥向他。
夜风中传来剑刃划落皮肉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愈发的浓烈。
温然不敢回头。
她怕看到暗十五倒在血泊中的样子。
泪,不停地流着,混着她唇瓣上的血,全都咽进了嘴里。
身后追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跑出密林,是一个悬崖。
春杏将她藏在一个山洞里,把自己的外袍脱给温然。
又脱下温然的外袍,穿在自己身上。
温然似乎明白了她在做什么,拉住她的手,使劲摇头。
“春杏,不可以……”
春杏苍白如纸的脸上竟带上了笑意。
“姑娘,春杏本该死在王员外府上,这段时间跟着姑娘是我前世修来的福气。姑娘,你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
说完,用力地挣扎掉温然的手,朝着悬崖边跑去。
“春杏……”
温然看着追上去的黑衣人,不敢叫出声。
她怕……黑衣人发现自己,更怕他们的牺牲白费。
春杏在看到黑衣人的身影后,毫不犹豫地跳下了悬崖,那瘦小的身影如一片叶子,隐入夜色中……
温然用力地捂住自己的嘴,齿尖陷入指尖,鲜血冒了出来。
她却完全感觉不到疼,只因心中更痛。
卫砚峰站在悬崖边,往下看去,凶狠的咆哮声顺着冰冷的夜风飘进温然的耳朵。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下去找。”
“是。”
黑衣人转身向崖下跑去。
温然也急忙离开这里,在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找了一处隐蔽的岩洞藏了进去。
洞里又湿又冷。
她缩在最里头,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脑海里不停地闪现着那些让她痛不欲生的画面……
碧桃仰面倒在台阶下,青艾背上的箭矢,捅进周嬷嬷身体的长剑,春杏跳下悬崖的背景……
哭声终于漫了出来,喉咙里发出破碎的,不成调的声音,一声接一声。
心被一片一片地活剥着,疼得她浑身打颤。
呼入胸腔的冷气,好似一把把刀,碾碎了她身体里的每一根骨头,每一寸肌肤。
终于,温然疼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