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暴涨。
浑浊的水流裹着泥沙和断枝滚滚向前,发出轰鸣般的水声。
尼克想也没想的跳了下去。
他现在无暇想还能不能活着,他只想让这洪流冲散他身体里最后情果。
冰凉的河水瞬间吞没了他,浑水灌进口鼻,呛得他胸腔一阵剧痛。
但那股凉意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滚烫的身体整个包裹住,像无数只手拉扯着他往水底沉。
他沉下去,又浮上来,在水流中翻了个身,仰面朝天。
雨水砸在他脸上,河水托着他往下游漂去。
他看着灰蒙蒙的天,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冰凉的水终于浇灭了皮肤表面的灼热,但小腹深处那团火还在苟延残喘,被冷水逼得缩成一小簇,却不肯彻底熄灭。
他漂在水面上,四肢大张,随着水流往下游去。
“尼克、尼克!”
林晚晚在那句对不起后就心软了。
还不等她开口,尼克已经先跑了出去。
林晚晚连忙穿上鞋,追了出去。
雨水碾碎了她声音,她看着尼克在她面前跳进河里。
山洪崩塌,暴雨击垮。
脚下的泥沙都变得松软,踩一脚都像是要将人陷入进去。
她不敢上前,看着尼克被水流冲走。
“尼克,尼克!”
林晚晚顺着河边就跑。
一边跑一边叫着尼克的名字,分不清摔了几次,又爬起来几次。
但追不上的人,眼睁睁的看着他沉浸水里。
林晚晚看着方向,头顶的大雨砸在她的身上。
跌跌撞撞,她向着水族暂时居住的地方跑去。
“奥利、奥利帮帮我,尼克、尼克跳河了……”
屋里传来窸窣的响动,片刻后门被拉开,奥利揉着眼睛出现在门后,明显是被吵醒的。
他裹着兽皮,长发松散地垂在肩头,睡眼惺忪地看着门口的人,待看清林晚晚的模样后,“晚晚?你怎么……”问着。
林晚晚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肉里,声音又急又抖。
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腔:“奥利,求求你,尼克、尼克跳河了求求你帮帮我,帮帮我……”
奥利的瞌睡瞬间醒了。
他反手握住林晚晚的肩膀,把人往门里带了带。
低头看她满身的泥泞和伤,眉头拧成一个死结:“什么叫跳河了?你们吵架了?你慢慢说。”
“来不及慢慢说了!”
林晚晚急得直跺脚,眼泪终于忍不住涌出来,混着脸上的泥浆淌成一道道灰褐色的痕迹,
“他往屋后那条河里跳的,河水涨得好大,我追不上他,我看着他被水冲走了,奥利你帮帮我,你帮帮我,他、他身体不舒服,浑身烫得厉害,被水一冲他肯定扛不住的。”
奥利听出了她话里语焉不详的部分。
浑身烫得厉害?
被水冲走?
他目光在林晚晚身上快速扫了一圈,看到她衣领被扯歪的痕迹、红肿的嘴唇。
还有脖颈侧边一道浅浅的红印,心里大致有了猜测,但现在显然不是追问的时候。
“你先别急,我现在就找人下水。”奥利松开她的肩膀,同时朝着屋里喊了一声,“阿洛!阿洛起来!”
里屋传来一个少年困倦的应声。
奥利已经大步跨出门,站在雨里,朝着聚居地中间的空地扯开嗓子喊:“都起来!水族的,能游的,都起来!”
雨声太大,他的声音被压去了大半,但陆续有几间木屋的门被推开了,探出几个湿漉漉的脑袋。
奥利站在雨幕里,雨水顺着他深蓝色的长发淌下来,他抬起手,做了一个水族内部通用的手势。
求救,速援,危险水域。
那几个脑袋缩回去,片刻后,四个精壮的水族兽人,点头明白。
奥利回头看了林晚晚一眼:“哪条河?屋后那条?往哪个方向流?”
“往、往南。”
林晚晚追上来,指着雨幕中隐约可见的河道方向,“他往南边漂下去了,我看着他过了那道弯就不见了,”
奥利点了点头,不再多问,朝着那四个兽人一挥手:“屋后河,往南,有人落水了,现在就走。”
四个水族兽人没有任何犹豫,跳进河里。
奥利转身自己也要下水,却被林晚晚一把拉住了袖口。
“奥利……”她的声音都在发颤,“河水涨得特别大,山洪下来了,水里全是泥沙和树枝,你们…你们会受伤的……”
奥利顿住脚步,回头看她。
他比林晚晚高出一个头,低头时雨水顺着他的眉骨淌下来。
他抬起手,用干燥的手背蹭了一下林晚晚脸上的泥痕,动作带着兄长式的温和。
“等我们消息。”
奥利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也朝着河道的方向跑去。
河面炸开一团水花。
水族的兽人在这种暴涨的河水中也绝不好受,泥沙打得皮肤生疼,断枝在水下横冲直撞,稍不留神就会被划伤。
但他们的水性是刻在骨子里的,入水之后很快适应了水流的节奏,顺着流向往下游搜索。
奥利从水里冒出头,甩了一把脸上的水,朝着下游看去。
浑浊的水面上什么也看不清,只有翻滚的浮木和断枝,还有被连根拔起的灌木在水面打转。
“分散!”他朝着其他几个兽人喊道,“隔十丈一个,往下游搜!”
四个兽人应声散开,在水面上下翻腾,像五条灵活的鱼儿穿梭在洪流之中。
林晚晚站在河岸上,浑身湿透。
看着那些人影在浑浊的水中时隐时现,双手绞在胸前,指甲掐进掌心。
雨还在下,她的视线模糊得什么都看不清,但她不肯挪开眼睛,死死盯着河面上每一个冒出来的脑袋,生怕错过尼克的影子。
“尼克……”
她的声音被雨声吞没了。
河面上,五个水族的兽人顺着激流一路往下游搜索,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灰蒙蒙的雨幕尽头。
林晚晚站在河岸上,雨水打在她脸上,混着泪,顺着下颌不停地淌。
她的膝盖在发抖,终于撑不住了,整个人跪坐在泥泞的河岸上,双手撑着地面,低着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雨还在下。
河水还在咆哮。
而她能做的,只有等。
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