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铮当天下午就去了张海峰的工厂。
车子拐进便道,一号厂房的大门敞开着。
里面的机器全开着,清洗段的传送带在转,榨汁机组的嗡鸣从厂房深处传出来。
张海峰站在灌装线末端,手里拿着一袋刚下线的原浆,正对着光看。
看见李铮进来,他抬手招呼。
“李县长,来得正好。”
李铮走过去。
“第一批下线了?”
“今天上午十点整开机。”张海峰把手里那袋原浆递过来,“你看。”
李铮接在手里。
三十毫升的小袋装,银色铝箔封口,正面印着四个字,凉水原浆。字
底下是一片枸杞田的剪影图案,一排枝条压得低,是杨家沟示范田的样子。
“这个剪影,晓峰画的?”李铮问。
“他设计的。”张海峰点头,“他说包装上得有产地的影子,别人一看就知道东西打哪来。”
李铮捏了捏那袋原浆,手感沉实,液体在里面晃了一下。
“灌装线一天能出多少?”
“满产十五吨。”张海峰说,“今天先跑六成,九吨。原料一吨不缺。”
李铮把袋子翻到背面。产地信息、营养成分、生产日期,印得清清楚楚。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标着杨家沟枸杞种植基地直供。
“杨叔来了没有?”李铮问。
“通知他了,说马上到。”张海峰往门口看了一眼,“他非要来看第一袋是啥样。”
话音刚落,老杨的身影就出现在厂房门口。
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脚上还是那双沾着土的旧胶鞋。进门的时候他先在门口跺了跺脚,把鞋底的土蹭掉,才往里走。
“来了来了。”老杨搓着手,眼睛在厂房里转,“这机器真大。”
张海峰迎上去。
“杨叔,来,尝尝你种的枸杞变成啥了。”
他从传送带上又拿了一袋原浆,撕开封口,倒进旁边桌上的透明杯子里。
深红色的液体流进杯子,浓稠得挂杯,倒下去的时候在杯壁上留下一道痕。枸杞的清香味散开来,是那种熟透了的甜香。
老杨凑过去,鼻子抽了两下。
“这味儿正。”老杨说,“跟我地里刚摘下来的果子一个味。”
张海峰把杯子递给李铮。
“李县长先尝。”
李铮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原浆入口,稠,甜味在舌头上铺开,回味里带一点微酸,是枸杞本身的味道,没有一点糖精的甜腻感。
“好东西。”李铮把杯子放下,“零添加?”
“零添加,零勾兑。”张海峰答得干脆,“一斤鲜果只出三两原浆,全靠料实。”
老杨这时候接过张海峰递来的另一袋,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他看得很仔细。正面看,背面看看,对着灯光又照了照。
“这里头装的,就是我地里的枸杞?”老杨抬起头问。
“杨叔,就是你的枸杞。”张海峰说,“头茬果,品质最好的那批,全进了这条线。”
老杨的手指在包装上的枸杞田剪影上摸了一下。
“这画的是我那片地。”老杨的声音低了些,“这一垄一垄的,是我今年春上刚修的枝。”
“晓峰照着照片画的。”张海峰笑着说。
老杨没说话,就那么捏着那袋原浆,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厂房里机器还在转,工人在灌装线上忙着,谁也没打扰他。
过了好一会儿,老杨才抬起头,看向张海峰。
“这一袋,卖多少钱?”
“十二块。”张海峰说。
老杨愣了一下。
“十二块?就这么一小袋?”
“对,三十毫升。”张海峰点头,“电商上首发,一万两千袋不到一个钟头就抢光了。”
老杨的嘴张了张。
“一万两千袋……”他喃了一句,眼睛又落回手里那袋原浆上。
张海峰看他这反应,往前走了半步,笑着给他算了一笔账。
“杨叔,我给你算算。”张海峰竖起一根手指,“你一亩地,今年产鲜果三千五百斤对吧?”
“三千五百二。”老杨报得很准。
“三千五百斤鲜果,能出多少原浆你知道不?”张海峰接着说,“三成出浆率,一千斤出头的原浆。一千斤是多少毫升?五十万毫升。”
老杨听得眼睛直了。
“五十万毫升,一袋三十毫升。”张海峰把手掌一摊,“杨叔,你一亩地的枸杞,能灌一万六千多袋。”
老杨没接话。
“往整了算,一亩地两万袋。”张海峰说,“一袋十二块,你自己乘看。”
老杨的嘴唇动了动,他想算,可这数太大,他一时没算明白。
李铮在旁边替他报了个数。
“一亩地的枸杞,做成原浆,货值二十多万。”
老杨猛地抬头看李铮,又看张海峰,像是没听懂。
“二十多万?”老杨的声音发飘,“我一亩地的枸杞,值二十多万?”
“做成原浆卖出去,是这个数。”李铮说,“你卖鲜果,一亩地八千块。中间差的,就是加工厂干的活。”
老杨站在那,好几秒没出声。
他手里那袋原浆攥得紧了些,又慢慢松开,怕捏坏了。
“我种了一辈子地。”老杨终于开口,声音有点抖,“我爹种地,我爷爷也种地。一亩地打多少粮食,能卖几个钱,我从小就算得清。”
他停了一下。
“我从来没想过,一亩地能值二十万。”
厂房里没人说话。
老杨低下头,又看了一眼手里那袋原浆,然后把它小心翼翼揣进了中山装的内兜里。
“这袋,我留着。”老杨说,“带回去给我老伴看。”
李铮拍了拍他的肩膀。
“杨叔,明年北面那六百亩挂果,产量还得翻。”
“翻。”老杨用力点头,眼眶有点红,“我明年好干。”
张海峰这时候招手叫来一个工人,让他从冷库里搬了一箱礼盒装出来。
工人把箱子放在桌上,张海峰打开盖子。
里面整齐码着六瓶原浆,玻璃瓶装,比小袋装大得多,每瓶两百五十毫升。瓶身贴着标签,还是那片枸杞田的剪影,底下烫金印着凉水原浆四个字。礼盒外壳是牛皮纸的,提手用麻绳编的。
“这是礼盒装。”张海峰拿起一瓶给李铮看,“晓峰设计的,走中高端。一盒六瓶,定价一百八。”
李铮接过那瓶原浆,对着光看了看。玻璃瓶里的液体清亮,深红色,底下没有沉淀。
“做得精致。”李铮说。
“第一批五百盒。”张海峰说,“晓峰说电商上先不卖这个,留着做品牌。”
“留着干什么?”李铮问。
张海峰笑了笑,没直接答。
他把礼盒盖上,抱起那箱,往厂房门口走。
“李县长,跟我出来一下。”
李铮跟出去。
张海峰走到李铮的车边,拉开后备箱,把那箱礼盒放了进去,摆稳当。
“这箱,你带走。”张海峰关上后备箱,转过身,“推介会品鉴区用这个。”
李铮看着他。
“让那些老板到现场,一人尝一瓶。”张海峰的语气认真起来,
“数据展板是给他们看的,这原浆是给他们喝的。”
他拍了拍后备箱盖。
“李县长,你信我,让他们喝一口,比看一百页数据都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