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私人疗养院。
今天又是探望的日子。
医护人员早早就被通知回避了。
杜老夫人年欣语走进病房。
病床上的杜老爷子看见她进来,恐惧的睁大了眼睛。
满头银发,消瘦的高挑身形,就连面容都比实际年龄要苍老得多的老夫人举手投足都是优雅矜贵,尽显大家闺秀的优良教养。
若不是心中悲恨无法释怀,将将七十岁的她过着养尊处优的不会是今天这样苍老的模样。
“近来多雨,我想着有段时间没来看你了。”
老太太一边温和地开口,一边将大衣和包轻轻放在沙发上。
她并没有立刻就去到病床前靠近的椅子上坐下,而是双手抱臂去到了窗前。
古井般静幽的眼睛毫无波澜的看着外面初冬时节特有的萧条。
一如她的心境,荒芜无边际。
老爷子颤巍巍开口,“……现在我落的这般境地,你竟然还能恶毒……恶毒至此?当真不念一点夫妻之情?我们可是五十年的夫妻了。”
年女士静静回望他,松开手,慢慢朝他走近,
杜阳天整个人单手下意识的抓紧了床栏,看她的眼神惊惧,却梗直了脖子,厉声威斥,“你你你今天又想干什么?”
“年欣语,我知道我有错,可当年是你信誓旦旦说只要我满足了你的条件,只要我回头,你就既往不咎的。”
“你当年对我发过誓的,只要你违背你的誓言,你死后是要下地狱的。”
杜老夫人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了一个盒子,又慢慢戴上手套,淡声道,
“我何惧死后下地狱呢?”
“这将近二十年,我不都活在地狱里吗?你恩赐的嘛,你忘啦?老头子。”
她拧开盒子,满满一盒子的绣花针。
杜阳天倒吸一口气,能动的单只手更是慌不择路地去扯床头的按铃绳,对着发出嘶吼咆哮,
“来人,快来人,医生,护士。”
年女士深深皱眉,“老头子,你这样大喊大叫很失态。”
“人老了,不能惹人嫌。”
“人医生护工都很辛苦受累的,要照顾你这样吃喝拉撒都在床上的瘫痪坏老头。”
说着,她从包里拿出来条毛巾利索的一塞。
杜老爷子再也喊不出声音,只能发出嗯呜哇呜的声音。
仅能动的单只手胡乱挥着,可他能动的手,仅仅也是能动,并不怎么着力,也不灵活。
老夫人看似弱不禁风带着病气,
可她动作却是快狠准。
这会见他那只还能动弹的手很是碍事。
眉心一皱,直接一把扯过他那只手。
然后扎扎扎…
杜老爷子眼珠子都快要瞪出眼眶。
鼓胀暴突的两腮皮肉都在剧烈颤抖和急促呼吸着。
可他不敢再动,也不敢再发出声音。
老夫人泄了一通气,情绪才稳定下来。
她停下动作,叹了口气,轻言细语的相劝,
“老头子,这就对了,你得安静,我们夫妻五十年,这是多大的缘分啊,我们都要惜福。”
老爷子猛吸气,胸膛剧烈起伏。
目眦欲裂,看她的眼神嗜血癫狂。
“是不是恨不得吃我的肉,喝我的血?”
“这就对了,因为我也是如此,至亲至疏至恨是夫妻,这话不假。”
老夫人幽叹一声,
“这二十年来,我没有一天不想把你千刀万剐的,可是我忍了,我忍的呕血我也忍了。”
“十年前,我的锦年离开时,我就想和同归于尽了。”
可是那会她的斯年还年轻。
家大业大,她怕她走了,她可怜的斯年会孤立无援被人欺负。
至少有她在,年家不会不管他。
有这老不死的在,董事会那些和老不死一丘之貉的老奸巨猾们会俯首称臣。
老夫人叹了口气,
“我今天会埋些针在你身体里,你放心,一时半会你是死不了的。”
老爷子喉咙里发出了嗬嗬的声音。
老夫人专心致志。
她等这一天等太久了。
这些年她就是靠恨意才能活着的。
她研究中医药材。
总不能只是一味地祈求上天开眼,自己什么都不做吧?
“嗬嗬嗬嗬……”
老夫人充耳不闻,絮絮叨叨的感叹自己的心声。
她憋太久了,
“刘太太夫妻举办的那个环游旅行好多人都昨天出发了。”
“可惜我们是去不了,我其实挺惋惜的。”
她本来是想着在异国他乡和他同归于尽的,虽然这样一来,要是老不死的立下了遗嘱,斯年也许会有些麻烦。
“但你死了,麻烦就麻烦一些也无所谓吧,当时我想。”
“谁知道……”
“现在想来,也许是你杜家的祖宗都放弃庇护你了。”
“我挺感激黄音母女俩的,那些钱给她们,我和斯年眼都不眨,没有一点心疼不舍得。”
“可如果是落到了你那奸生子身上,我会死不瞑目的。”
老夫人由衷的感慨,
“老天爷还是有眼的,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
杜老爷子满头大汗,目光也凶狠不起来了。
流露出的满是哀求和悔恨。
老夫人终于收了手,从包里拿出一个密封水杯。
“这里面是我昨晚熬夜熬的中药。”
她扯出他嘴里沾满痰液的口球,满是嫌恶的丟进了一个密封袋里。
“……什……什么药?”老爷子舌头都僵硬了。
“上次我来探望你,回去后我好几个晚上都睡不着,总觉得心里不舒坦。”
“后来我仔细一想,终于知道我为什么心里不舒坦了。”
“因为你瘫痪的还不够彻底,你嘴巴竟然还能骂人!眼睛还能瞪人!”
老夫人淡定道,
“所以这次我来,我给你带了药,让你不能大喊大叫,眼睛也不能吓人的药。”
“毒妇,毒妇……”
老爷子狂骂,随即想起什么似的立即把嘴巴闭的死死的。
老夫人一点都不生气,嘴角扯开一丝笑意,柔声哄着,
“老头子,乖,你的病症不对,我们得要喝药。”
老爷子嘴巴抿紧成一条缝,疯狂摇头,祈求她饶了他。
老夫人叹了口气,将杯子放下,从包里拿出了工具。
“我准备的很充分的,灌药神器,现在时代不一样了,网上什么都有,只有我们想不出来的,没有我们想的出来而买不到的。”
“我错了,老婆,救命,救命……”
“嘘,老头子,不要吵,这样不礼貌。”
撬开嘴,固定。
老夫人才拧开杯子,开始倒药。
嗬嗬,咕噜咕噜。
一杯浓黑的中药全都灌进去了。
老太太脸上的皱纹才舒展开来。
她擦拭了一把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水,优雅的笑了。
因为高兴,她不仅回收了自己全部的工具,一个不漏的塞回到容量大的堪称百宝包的包里。
甚至还非常好心的给老爷子收拾了一番。
“原来你竟然也会流泪,真是稀奇。”
“想当初,你可是为了胯下二两肉快活,连亲骨肉都眼都不眨可以毁掉的人,现在竟然会掉眼泪了?”
“是不是知道自己死到临头了?”
老夫人很生气的掐了把他脸上满是皱眉涕泪的腮肉,狠力扭了个圈。
完全不在乎会不会留下印子。
结束了今天的行程,她很满意的从包里拿出好几沓钞票放在了床上,
“我不看,也知道你肯定又尿床了,这是我给护工发的额外奖金,人家照顾你不容易。”
拎起包,拿起大衣,老夫人才似是想起什么似的,回头说了一句,
“今天还早,我准备去看看你那心肝宝贝奸生子,然后我要研究一下他怎么个死法,你们一家三口必须得相聚在一起。”
“不……”
杜老爷子伸出手,呕出一口血,喷溅在了床上。
老夫人脚步都不带停顿的大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