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瑶拽着幽姬一路快步奔到万剑一的营帐外。
她猛地停步,转头看向身侧一脸茫然的幽姬,眼底藏着狡黠的笑意。
“幽姨,你进去便是,保管我爹立马消气。”
幽姬眉头微蹙:“小姐,方才东方先生同你耳语了什么?此地乃是青云营帐,宗主心绪本就郁结,贸然进去怕是惹他更恼。”
“放心,绝对是好事!”碧瑶不由分说,双手抵在幽姬后背,猛地用力一推。
帐帘被这股力道撞得向内大幅掀开,幽姬身形踉跄两步,径直踏入帐中。
帐内烛火安静地燃着。
一个人影坐在案后,正单手翻着一卷竹简,白发束得整齐,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幽姬瞳孔骤缩,浑身血液近乎瞬间冰凉。
她死死盯着面前这张脸,身体僵硬,连呼吸都彻底停滞。
百年。
整整百年。
当年蛮荒一战过后,万剑一被自己断臂重伤,后来听说万剑一触犯青云弑师,早已被青云处死,埋骨黄土。
这百年来,她守着断臂之愧、一面之念,年年耿耿,日日难安,对着一个死人念念不忘。
她以为此生只剩追忆,以为这世间再无万剑一。
可现在,这个她悼念百年、愧疚百年、执念百年的人,就活生生站在自己眼前。
巨大的震惊瞬间冲垮了幽姬所有的镇定。
她身形微晃,下意识后退半步,声音彻底发颤,带着不敢置信的沙哑。
“你……你没死?”
万剑一放下竹简,看着面前这个面纱半掩的女子,神色从意外慢慢归于平静。他站起身,笑道:“我没死。”
“你还好吗?”
“你还好吗?”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沉默。
幽姬缓了许久气息,轻声开口:“我以为百年前蛮荒一战,你早已不在人世。”
“当我被门中救下,躲藏起来,并未取我性命,一躲便是百年。”
当年各为其主,她斩他一臂,他掀开她面纱。
这些年只剩一桩搁在心底的旧事,谁也不愿先提起,谁也不曾真放下。
幽姬轻轻叹了口气:“这一百年,我时常念起当年那场厮杀,总记着是我伤了你,心中一直难安。如今见你安好,也算一桩了结。”
“正邪对立,各尽本分,不必放在心上。”万剑一开口尽是岁月的沧桑,当年的绝世剑客,终究是老了,“过往恩怨,早随年月淡了。”
幽姬心里起初,在万剑一挑起她面纱那一刻,这终究是淡不了啊。
他伸手示意幽姬坐下。
幽姬迟疑了一瞬,还是在他对面落了座。
两人隔着一张矮案,如同多年的老友,说着这些年的过往。
碧瑶她把幽姬推进去之后,转身就去找陆雪琪,托她带话给水月大师,就说东方首座请她去万剑一的营帐一趟。
水月大师来得很快。
她急匆匆赶到营帐外,掀开帘子,一脚踏进去。
然后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嗯???还有高手??幽姬你个狐媚子,苏茹嫁给了田不易那个冬瓜,没想到啊!!!你给捷足先登了???
万剑一和幽姬相对而坐,一个在案这边,一个在案那边,中间隔着一盏烛火。
二人盯着门口进来的水月……气氛有些古怪。
水月站在门口,脸色从疑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铁青,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她不说话,那两个人也不说话。
三个人就这么僵在营帐里。
万剑一抬眼看了水月一眼,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幽姬端坐不动,面纱下的表情看不真切。
水月站在门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碧瑶拉着陆雪琪,躲在外面不远处,耳朵竖得老高。
陆雪琪被她拽着袖子,压低声音道:“这不好吧。”
碧瑶头也不回,眼睛亮得放光:“你懂什么,你就说好玩不好玩,刺激不刺激。”
陆雪琪张了张嘴,没说话。
里面三个人加起来都几百岁了,早过了一见面就面红耳赤、争吵不休的年龄。
可他们都明白对方的心意。正因为明白,所以才更尴尬。
尴尬到三个人宁愿大眼瞪小眼,也没人先开那个口。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拍了拍碧瑶的肩膀,又拍了拍陆雪琪的肩膀。
“你俩干啥呢。”
碧瑶和陆雪琪同时吓了一跳。
碧瑶捂着胸口转过身来,见是东方曜,长出一口气:“吓死我了。”
陆雪琪耳根微微发红,往后退了半步,低声道:“师叔。”
东方曜朝营帐方向努了努下巴:“里边什么情况。”
碧瑶摊手:“干坐着,大眼瞪小眼。”
东方曜啧了一声:“你俩外边等着,我去看看。”
老万不行啊。
两个人给你塞营帐里了,你倒好,连句话都不会说了。
他大步走到营帐门口,一把掀开帘子,迈步进去。
“呦,三位都在呢。”
万剑一和水月同时转头看他,异口同声喊了一声:“师弟……”
幽姬微微欠身,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激:“东方先生。”
“行了,都坐吧,站着干什么。”
“你们三个哎。”
“老万,你什么情况?当年的白衣剑仙呢?当年的肆意昂扬呢?当年的潇洒不羁呢?看了人家的脸,还说人家漂亮,现在成闷葫芦了?”
万剑一的嘴角抽了一下。
东方曜不给他反驳的机会,转头对着水月继续开火:“还有你,水月!你对老万什么想法,整个青云都知道,连道玄都知道,连田不易那个胖子都知道。你们三个还矜持个屁!真当自己是十几岁的小姑娘小伙?凑合凑合你们仨过得了。”
“三个加起来都一千岁了,丢人!真他妈丢人!!”
说完,转身就走。
帘子掀开又落下,帐内又只剩三个人。
万剑一看着晃动的帘子,喉结滚了一下。
不是,你骂完人,就水灵灵的走了???合适嘛???你就是过来骂人的。
水月站在门边,脸上的铁青不知道什么时候褪了,换成了另一种表情。
幽姬垂着眼,面纱下隐约可见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三个人继续大眼瞪小眼。
但这回,气氛不太一样了。
东方曜大步走出营帐,本来吃瓜的,没吃上,算了,换个吃:“走,带你俩吃牛肉去。”
碧瑶一把上来抱住他的胳膊:“肘,快肘!”
陆雪琪在后面慢慢跟上,脚步不快不慢,隔了两步的距离,目光落在东方曜背影上。
东方曜走了两步,忽然一停。
不对!
我一个皇帝陛下亲自下厨?
他转头对陆雪琪道:“小陆,去,把张小凡几个喊过来。”
免费的厨子不用白不用。
不一会儿,流波山的海边燃起篝火。
东方曜从空间中取出夔牛的一条腿(就一条腿),整条牛腿比几头普通牛都大,苍青色的厚皮已经剥去,露出的肉质纹理。
夔牛肉在火上一烤,滋滋冒油,肉香裹着焦香顺风飘出老远。
众弟子围着篝火坐成一圈。
张小凡蹲在火堆旁,手里翻着串了牛肉的铁签,旁边摆满了东方曜从空间里掏出来的瓶瓶罐罐——盐、孜然、辣椒面,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调料。
田灵儿蹲在他旁边,一手拿着盘子,一手给他递调料,嘴里念叨着:“多放点这个,对,那个也放点,哎呀你手别抖。”
林惊羽也在帮忙,用剑削了一排木签子,整整齐齐码在一旁。
宋大仁负责扛柴火,文敏负责分碗筷。
曾书书盘腿坐在火堆旁,比划着手势讲段子,旁边几个弟子笑得贼眉鼠眼,猥琐的不行,一看这个小子就不是正经的段子,这小子一脸痘痘,绝对内分泌失调了。
杜必书拉着几个师兄弟赌,说他要是输了,就吃翔,刚拉的那种,而且不喝水,硬吃,被田灵儿听见了,远远飞来一记眼刀,杜必书缩了缩脖子,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东方曜坐在篝火最暖和的位置上,背靠着礁石,看着这群弟子闹。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灭晃动。年轻真好。
他活了几辈子,加起来比万剑一他们三个还老,可坐在这些二十岁上下的少年人中间,听他们讲江湖山下的鸡毛蒜皮,哪个师姐给哪个师兄塞了情书,哪个师父又被自己徒弟气歪了鼻子,他忽然觉得自己又年轻回去了。
上次少年意气时候还是和杨天波还有二十八兄弟,肆意江湖,争霸天下。
不一会歌声响起,弟子们围着篝火唱来了,渐渐的弟子也和东方曜放开了。
拉着东方曜和河阳城的酒。
曾书书讲完段子,一转头盯上了东方曜:“东方师叔!别光坐着呀,来一个!”
他一开口,所有人都跟着起哄。
杜必书不怕死地喊了一声“师叔来一个”,苏茹和田不易不在,他胆子肥了十倍。
东方曜被一群弟子围着拉拉扯扯,从怀里摸出一支竹笛。
他将笛子横在唇边,吹响第一个音符。
《笑傲江湖》
清心普善咒的曲调从笛声中流淌出来,比原曲多了几分旷远,少了几分激越。
海风把笛声送出很远,篝火的火苗随着曲调轻轻摇曳。
所有弟子都安静下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火堆里木柴噼啪的响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陆雪琪坐在人群边缘,双手抱膝,侧头看着东方曜的侧脸。
他的侧脸被火光勾出一道金边,睫毛低垂,神情在吹笛时格外专注。
曲声在海浪的伴奏下婉转起伏,她听得很平静,心底却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垂下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个旁人看不见的弧度。
远处的山坡上,三个人影并肩立在月光下。
万剑一站在中央,左边是水月,右边是幽姬——卸了面纱的朱雀。
海风将她从未在人前卸下的面纱掀起一角,她没有再拢回去。
万剑一望着海滩上的篝火,望着那群围着火光又笑又闹的年轻人,望着那个吹笛子的黑衣身影,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年轻真好啊。”
水月站在他左边,目光也落在海滩方向,语气难得温和下来:“东方师弟感觉心态一直很年轻。”
幽姬安静地看着那片篝火,轻声道:“东方先生是位奇人。”
如果东方曜听到这话,他一定会说——废话。
活了几百上千年心态还不好,早就精神失常了。
长生种的必修课,就是学会跟自己好好过日子。
我以一位过来人的身份给诸位讲,长生,一定要心态好,心态不好,要么入魔,要么成佛,要么就疯掉。
篝火燃了大半夜,牛肉吃光了,歌也唱完了,弟子们歪歪斜斜地倒了一地,田灵儿靠在张小凡肩上睡着了。
林惊羽抱着剑靠在礁石上,闭着眼,呼吸均匀。
宋大仁和文敏并肩坐着,低声说着什么,偶尔轻轻笑一声。
数日后,众人回到青云山。
大日峰上,大日殿中,各大峰首座齐聚。
道玄、万剑一、田不易、水月、曾叔常、商正梁、天云道人,七峰首座一个不落,再加上鬼王万人往、合欢宗三妙。
殿门紧闭,从下午一直关到深夜。
第二天,青云门传信江湖(通电全国)。
鬼王宗宗主万人往、合欢派掌门三妙夫人,痛改前非,弃恶从善,退出魔门,今后以天下正道为己任,以赎前罪。
青云门开第九峰守正峰,万人往为首座,三妙夫人为守正峰长老,合欢宗旧部尽数归入守正峰门下。
青龙为守正峰长老,朱雀为通天峰长老。
消息传开,江湖震动。
又过了两日,小痴被接到了青云山。身后跟着一男一女,正是小六和小三。
碧瑶站在山门口等她,远远看见她娘的身影,飞奔过去,一头扎进小痴怀里。
万人往站在不远处,看着妻女团聚,板了多日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