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格雷格深呼一口气，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对面的艾莉身上。
她依然端着那杯茶，目光望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侧脸的线条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冷硬。
她显然还在不高兴，但那种不高兴已经不再是刚才那种剑拔弩张的愤怒，而更像是一种沉闷的委屈。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那是她心烦时的习惯性动作，格雷格从小看到大，再熟悉不过了。
虽然她现在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别跟我说话”的气场，但格雷格知道，如果自己真的不跟她说话，她只会更生气。
格雷格太了解她了。
她比自己年长六岁，在他还是个矮冬瓜的时候就负责照顾他，当然，也经常揍他。
每当艾莉看自己不顺眼时，她会毫不客气地给他一个爆栗。
他闯祸的时候，艾莉会揪着他的耳朵把他拎到墙角罚站。
他哭鼻子的时候，艾莉会一边嫌弃他没出息，一边笨手笨脚地给他擦眼泪。
可以说，他脑海的童年记忆里有一半都是她的身影——那个从未说过喜欢他，却又从未真正离开过他的笨蛋女仆。
他从小被艾莉看着长大，可他也对艾莉的脾气秉性了如指掌。
而艾莉生气的时候通常会表现出三种状态：
第一种是暴跳如雷，会直接拔剑砍人，这种状态下哪怕是他，都最好躲远一点。
第二种则是冷言冷语，会用锋利的言辞把人怼得体无完肤，这种状态下最好乖乖认错。
而第三种，就是现在这样——不说话，不看人，一个人闷着。
这种状态下的艾莉，其实并不是真的在生气，而是在等着有人去哄她。
就像小时候他惹艾莉生气了，她板着脸不理他，但只要他老老实实去拉她的衣袖，她最后总会叹口气，然后弹一下他的脑门说“下次不许再犯了”。
虽然下次他依然会犯，她也依然会揍他，但这就是他们之间特有的相处方式。
格雷格站起身来，走到艾莉身边，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没有直接开口道歉，因为他知道艾莉最讨厌的就是那种敷衍的抱歉。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自然的语气说道：
“饿不饿？我听说这条街上有一家店的烤肉很不错，比荣耀之都的金色坩埚都要更加好吃。”
艾莉没有回答，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的嘴唇微微抿着，目光依然停留在窗外。
格雷格也不气馁，继续说道：
“而且那家店还有一道招牌甜点，是用蜂蜜和坚果做的，外层烤得酥脆，里面软糯香甜。”
“我记得你以前很喜欢吃甜食来着，对吧？有一次你偷吃了厨房里的蛋糕，被管家发现了，还嫁祸给了我，结果由于你的武力逼迫，我白白替你背了黑锅。”
艾莉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虽然幅度很小，但格雷格捕捉到了。
他心中暗喜，有戏。
“说起来，小时候你好像比我高半个身体吧？”
格雷格用手比划了一下：
“那时候你作为见习女仆天天跟在我后面，动不动就揪着我的领子把我拎起来教训，有一次我不小心打翻了墨水瓶，你二话不说就给了我一个爆栗，疼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
“那是因为你把墨水溅到了你前未婚妻的衣服上。”
艾莉终于开口了，但内容却让格雷格直接闭上了嘴巴，因为记忆并不完整的原因，他好像又不小心踏进雷区了。
好在艾莉并没有继续纠缠的打算，她叹了口气道：
“而且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还提它干什么？”
格雷格悄悄舒了口气，然后笑了：
“因为记得清楚啊，你从小到大干的那些事，我可都一件件记着呢，包括你十二岁那年练剑把后山里的魔物全部砍死了，吓得家族里的人以为是领地里来了一只非常强大的怪物，然后封了一个月的山那次。”
艾莉终于转过头来，瞪了他一眼：“那件事你不是答应过我永远不提的吗？”
“我反悔了。”格雷格面不改色地说。
艾莉气得伸手就想给格雷格脑袋上来一下，但手伸到一半，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又收了回去，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但格雷格注意到，她嘴角那道紧绷的线条，已经比刚才柔和了许多，连带着肩膀的线条也放松了一些。
格雷格见状，乘胜追击。
他站起身，走到艾莉面前，然后弯下腰，老老实实地拉了拉她的衣袖，就像小时候每次闯祸后做的那样。
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从他还是个小豆丁的时候就开始做了，每次艾莉生气不理他，他就会跑过去拉她的衣袖，仰着头看她，直到她心软为止。
虽然现在自己已经比她高了，但这个动作做起来依然熟练而自然。
“别生气了。”
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
“我知道你不是真的想发脾气，你只是担心我被坏女人伤害，上次我也不是故意想骗你的。”
“而且，我答应你，以后不会再瞒着你了，有什么事情，我都会跟你说的！”
格雷格说出这些话没有任何一点心理负担，反正他在艾莉面前的人设就是：这次错了，下次还犯。
艾莉低头看着他拉着自己衣袖的手，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黄昏，年幼的格雷格拉着她的衣袖，眼泪汪汪地说“艾莉你别走”。
那时候她只是要去偷偷吃点宵夜，他却搞得像是生离死别一样。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的小不点已经长得比她还要高了，但拉她衣袖的习惯却一点没变。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路灯的光芒透过窗棂洒进来，在两人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和妥协：“……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格雷格抬起头，目光诚恳地看着她。
艾莉与他对视了片刻，然后伸出手，在他的脑门上弹了一下。
力道不重，也不懵逼伤脑。
但格雷格知道，这是代表着这次原谅他了。
“再有下次....”
艾莉说：“我就把你7岁还尿床的事情散布到学院里，看看你身边的那些女性会怎么看你。”
格雷格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你当时不是不在场？”
“你以为你那点破事能瞒得住谁？”
艾莉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中带着一丝难得的轻快：
“走吧，去吃烤肉，说好的两份甜点，少一份都不行，笨蛋少爷～”
格雷格捂着脑门，看着她率先走向门口的背影，也终于忍不住露出了作战成功的笑容。
他转向一直默默坐在角落里的温蒂，招了招手：“走了，温蒂，一起。”
温蒂如蒙大赦，连忙站起身跟了上去。
她在经过格雷格身边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不愧是主教大人，也只有您能这么快哄好艾莉大人了。”
格雷格微微一笑：“好好看，好好学，以后我需要你的帮助的时候，你也一定能够做到。”
温蒂：“.......”
格雷格很快转身跟上了走在前面的艾莉。
虽然今天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修罗场，但至少结果是好的。
让他后宫梦想的实现概率从0变成了0.01，这是一个从无到有的跨度性飞跃。
不过......
格雷格看向了远方皇城的地下。
在去实现这个梦想之前，他还得先想办法继续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