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妙雪虽不是梁音亲生的,却是她一手捧在心尖上养大的。
从小到大,梁音连一根手指头都舍不得伤到她,什么时候让她受过这种委屈,吃过这种苦头。
看着女儿哭得浑身发抖,梁音心头又疼又怒,连忙拍着她的背安抚:“别哭了,跟妈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是谁把你打成这样,妈一定给你讨回公道!”
闵妙雪知道母亲向来疼爱自己,听到母亲的话,心里更觉得有了底气,抽抽搭搭地从头说起。
从在鸿春园雅座听到高庆刚和乔雅丽说起高崇安连饮三杯烈药酒,再到她以拿行李箱为借口,让高崇安进房间,再趁着高崇安药性发作,主动上前坐在高崇安腿上,最后被彻底失去神智的高崇安按在地上暴打。
梁音听得整个人都怔住了,微微张着嘴,半天回不过神。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一向乖巧懂事、最省心的女儿,居然敢做出这么出格大胆的事。
可转念一想,女儿也是为了高崇安,才豁出脸面赌了一把,最后却落得满身是伤,狼狈昏迷。
这巨大的牺牲和委屈,更让她心头又酸又涩。
她定定看着哭花脸的闵妙雪,捧着她的脸颊,声音带着无奈:“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死脑筋?有这么大胆?天底下好男人多的是,你何苦非要吊死在高崇安身上?”
闵妙雪眼泪通红,语气却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妈,我这辈子,非高崇安不嫁!”
这句话,瞬间击溃了梁音所有的劝慰。
她一下僵在原地,心口猛地一沉。
太像了。
二十年前的她,对闵权鹿,也是这样执拗偏执。
那时候的闵权鹿,同样有家有世、前程远大、遥不可及。
当年的她,和此刻的闵妙雪一模一样。
认准了一个人,就一头栽到底,明知不可为,偏要执意为之。
宿命般的重叠,让她喉头发堵。
过了一会儿,梁音认命地轻轻叹了口气,温柔抚过女儿凌乱的额发,眼底满身疼惜与妥协:“好,妈帮你。但你必须听闻的,以后不能再这么莽撞冲动。”
闵妙雪用力点头,乖乖靠在她怀里。
梁音扶着她缓缓起身,神色沉下来:“先别顾着哭,我们去医院,好好检查一遍身上的伤,不能就这么算了。”
晚上八点的齐木市,正是家家户户吃晚饭的时候。
军区第一招待所的房间里,高庆刚睡醒起身,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搪瓷缸,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大半缸温水,才算彻底醒透。
乔雅丽一边随手整理房间里的东西,一边开口说道:“崇安那边打过电话了,说晚上有事走不开,没法陪咱们吃饭。要不我给梁音打个电话,喊上她和老闵,一起凑个晚饭?”
高庆刚放下搪瓷缸,随手摆了摆手:“中午刚聚过,晚上就别打扰人家了。真不知道你们女人,哪来这么多家常话要聊。”
乔雅丽白他一眼,没好气回道:“你们大老爷们懂什么。”话说着,她像是忽然想起一件事,挨着高庆刚身边坐下,认真问道:“对了,之前闵家去京都,是想提亲和我们做亲家,让小雪嫁给崇安,这事你知道吧?”
高庆刚淡淡应声:“老闵提过一嘴,被我岔开按住了。”
乔雅丽满脸不解:“为啥啊?闵家和咱们门当户对,小雪又是咱们从小看着长大的,性子软、模样好,哪点不比郎秋月强?”
“你啊,看人还是肤浅。”高庆刚斜她一眼,“把我欠老郎的救命之恩放在一边不提,闵妙雪也根本比不上郎秋月,郎秋月能凭自己本事考进农科院,做事沉稳有章法,将来崇安往前走,她是能掌家主事当好贤内助的。”
“你再看闵妙雪,心性幼稚、娇气单纯,跟咱们家小珊一样都是小孩。崇安跟她在一起,那是过日子,还是带幼儿园小孩呢?”
乔雅丽一怔,她从没想过,平时看着大大咧咧的高庆刚,心里竟然把这些事情看得这么清楚。
仔细一想,他的话,还挺有道理的。
高庆刚继续说道:“你一直看郎秋月不顺眼,不是她真的不好,是你一开始就先入为主,觉得她挟恩图报,所以看不上她。可是她明明样样都做得周全,挑不出错,你为了证明自己是对的,就处处盯着她挑刺。”
乔雅丽当场不服,立刻反驳:“我哪有故意挑刺?她要是真做得好,谁能挑出错来?”
高庆刚反问一句:“那你倒是说说,她到底哪里做得不好?”
一时间,乔雅丽竟也答不上来。
高庆刚顺势说:“就拿呢子大衣的事来说,你真心想买,怎么会缺一张外贸票?幸亏小珊懂事把衣服让给秋月,要不然让老闵一家外人看着我们小家子气,才是真丢人。”
看乔雅丽还是瞪着眼睛不服气,他也不避讳,索性把话说透:“你瞪我也得说,我和老闵是过命的交情,战场上互相挡过子弹,可平时也很少谈论彼此私事。你和梁音走动,一定要有分寸,少聊家长里短。”
“梁音这个人不简单,你心里要有数。当年老闵是有家室的,是她横插一杠子,硬是把老闵的原配气跑了,到现在都生死未卜。能做出这种事的人,可不是啥好人。平常小事打打交道也无所谓,真遇上真格的还是离远点好。”
乔雅丽原本还满心不服气,被丈夫说得心里不痛快,可一听老闵的陈年旧事,立马来了兴致,连忙追问:“当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梁音当初是怎么横插一杠子的?”
高庆刚无奈地白了她一眼:“瞧瞧你这好奇的样子,还是个干部,跟凑热闹的市井妇人没两样。”
乔雅丽立马不乐意了:“你这说的什么话?当干部就不能好奇,不能打听家常了?我早就知道梁音不是老闵的原配,可她嘴紧得很,以前的事从不肯提。今天好不容易聊到这了,我问问怎么了?”
高庆刚看她一副刨根问底的样子,到底还是松了口,语气沉了积分,带着过来人独有的感慨。
“这事都过去二十多年了,老闵的原配是搞农业科研的,她培育的种子当年是国家重点项目,常年派驻东北。老闵就在苏城工作,两人各忙各的,一年到头只有秋收后才能聚在一起,一开春,女方就得赶回东北试验田。”
“那年开春,她特意请假赶回苏城,本来是有喜事要给老闵说。偏偏梁家人闹上门,说梁音落水是老闵救的,救人时被他碰过身子,还说落水落下病根,以后再也生不了孩子,非要老闵负责娶了梁音。”
“老闵当场就说明自己有家,爱人就在旁边,不肯答应。可梁家一群人直接跪在他爱人面前,哭着求她离婚成全,还说老闵要是不和梁音结婚,梁音就没脸活人了,只能吊死在老闵办公室门口。”
乔雅丽都听傻了,好半天才缓过神:“救人反倒被讹?这么个闹法,以后谁还敢伸手救人?”
“可不是。”高庆刚继续说:“这原配好不容易请几天假回来团聚,却遇到这种事,好好的假期被梁家搅得一团糟,憋了一肚子气离开的苏城。老闵这才发现她留下的孕检单,原来她要说的喜事,就是有了老闵的孩子。”
一听原配是怀着身孕走的,乔雅丽立刻屏住气息,往前凑了凑追问:“后来呢?怀着孩子走的,怎么会落得生死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