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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问米椅还没凉,问药的来了

    问米桌摆到码头之后,京城米价终于稳住了。

    不是一下子降回原来的价。

    那不现实。

    南边雨确实下了。

    漕船也确实慢了。

    运费、仓费、脚夫钱,都比平日多。

    但京城百姓最怕的,不是米贵一点。

    是今日贵一点,明日再贵一点,后日忽然买不到。

    如今官仓多少米,码头到了多少米,平价米在哪里卖,缺斗怎么补,都写在告示上。

    心里便有了底。

    有底,人就不慌。

    人不慌,米商也不敢乱喊价。

    尤其是那把问米椅还摆在东市。

    椅背后头挂着四个字。

    坐稳少说。

    这四个字原本是青竹写给陆寻看的。

    结果现在半条街的人都看见了。

    茶摊老板每日开摊第一件事,就是先去看一眼椅子还在不在。

    看见椅子在,茶都泡得稳些。

    “今日椅子还在。”

    “那米价乱不了。”

    旁边卖炊饼的汉子点头。

    “陆公子不在也行?”

    茶摊老板很懂地摆摆手。

    “人会走,桌子还在。”

    “你没听过?”

    卖炊饼的汉子想了想。

    “听过。”

    “那就行。”

    话传着传着,又变了。

    有人说,陆公子留下问米椅,是为了镇住东市米商。

    有人说,皇帝亲自让椅子留在东市,谁敢缺斗,椅子夜里会自己去敲门。

    更离谱的是,有个孩子跑到椅子前,往上面放了一颗糖。

    说是请椅子保佑他娘买米不缺斗。

    青竹听见这事时,笑得差点把小册子掉地上。

    陆寻却笑不出来。

    他坐在监察司后院廊下,沉默许久。

    “青竹姑娘。”

    “嗯?”

    “椅子吃糖吗?”

    青竹忍着笑。

    “不知道。”

    陆寻认真道:

    “它若吃,以后就不用我吃药了。”

    赵大夫从屋里出来,冷冷看他。

    “椅子比你听话。”

    陆寻:“……”

    他现在连椅子都比不过了。

    ……

    这两日,陆寻终于被赵大夫按住休息。

    是真休息。

    不去东市。

    不去码头。

    不看户部告示。

    不管米行价牌。

    最多听青竹念两句结果。

    比如:

    “今日东市平价米卖出一百二十石。”

    “缺斗补米九户。”

    “周记米铺涨价一文,已挂运费明由。”

    “王记改了米品牌,碎粒二成降到三十八文。”

    陆寻每次想问细一点,青竹就合上册子。

    “今天只能听到这里。”

    陆寻道:

    “我就问一句。”

    青竹摇头。

    “你的一句,通常后面还有三句。”

    陆寻叹气。

    “你现在越来越了解我了。”

    青竹脸一红。

    “所以更不能让你问。”

    赵大夫在旁边满意地点头。

    这丫头,教得很好。

    苏云卿这两日倒是忙了起来。

    苏家旧铺开始清扫。

    南市布铺的旧门板重新打开时,街坊邻里来了不少人。

    有送水的。

    有送扫帚的。

    有送一包旧账纸的。

    还有隔壁点心铺送来的栗粉糕。

    苏云卿没有哭。

    她亲自把柜台擦干净,又在柜台后贴了一张纸。

    是青竹写的。

    字迹端正。

    不短尺,不缺斗。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听说二字,伤人。

    这两张纸一贴上去,来帮忙的街坊都安静了一会儿。

    有人低声道:

    “苏家这铺子,像是真要重新开了。”

    另一个老掌柜叹道:

    “苏大人若还在,也该放心了。”

    苏云卿站在柜台后,轻轻抚过那张“不短尺,不缺斗”。

    她忽然觉得,父亲的清名不是挂在案卷里才算回来。

    是这间铺子重新开门。

    是街坊敢进来买布。

    是她能站在柜台后,不必再低头躲人。

    这才是真的回来。

    傍晚,她带着一匹素布来到监察司。

    “这是给陆公子做披风的。”

    陆寻一听,下意识看赵大夫。

    “我有披风。”

    赵大夫看了那布一眼。

    “这布厚实。”

    青竹立刻接过。

    “那就做。”

    陆寻:“……”

    他现在连衣裳都自己做不了主。

    苏云卿笑了笑。

    “不是谢礼。”

    陆寻看向她。

    苏云卿认真道:

    “苏家铺子重新开门,总要做第一单。”

    “这一单,给朋友。”

    陆寻怔了怔。

    朋友。

    这个词从苏云卿口中说出来,比谢礼轻,却比谢礼暖。

    他笑道:

    “那我要付钱。”

    苏云卿摇头。

    “第一单,不收钱。”

    陆寻道:

    “不收钱,账不好看。”

    宋砚辞正好从外头进来,听见这话,立刻接道:

    “这话对。”

    “苏家铺子重新开张,第一笔账要写清楚。”

    “陆公子付一文也行。”

    青竹眼睛一亮。

    “那就一文。”

    陆寻摸了摸袖子。

    没摸到钱。

    他才想起,自己的百两赏银全在青竹手里。

    于是他看向青竹。

    青竹从荷包里摸出一枚铜钱,递给他。

    “记账。”

    陆寻接过那枚铜钱,心情复杂。

    “这是我的钱吗?”

    青竹想了想。

    “算是。”

    “为什么是算是?”

    “因为是从你的赏银里支的。”

    陆寻:“……”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但就是觉得自己很穷。

    苏云卿接过那一文钱,认真放进小木匣里。

    “苏家铺子重开第一笔。”

    “一文。”

    “陆寻。”

    她低头写账时,眼底有笑。

    这个账,很轻。

    却很重要。

    宋砚辞看着那账,轻声道:

    “好兆头。”

    陆寻笑了笑。

    “别。”

    “我这个人,兆头不一定好。”

    赵大夫道:

    “有自知之明。”

    院子里又笑了起来。

    这两日,难得轻松。

    没有顾延章。

    没有三司堂。

    没有仓门堵船。

    只有苏家旧铺重新开门。

    问米桌继续有人问。

    陆寻也终于睡了两个整觉。

    直到第三日清晨,宫里又来人了。

    ……

    这次来的,还是那个小内侍。

    他一进监察司总衙,先看赵大夫。

    然后才看陆寻。

    陆寻立刻觉得不妙。

    “公公为何先看赵大夫?”

    小内侍笑得很客气。

    “陛下说,传口谕前,先看赵大夫脸色。”

    陆寻:“……”

    皇帝现在越来越懂这个院子的规矩了。

    赵大夫冷着脸。

    “说。”

    小内侍道:

    “陛下请陆公子明日入宫。”

    赵大夫眉头一皱。

    “他刚歇两日。”

    小内侍连忙补充:

    “陛下说,不急问,不久坐。”

    陆寻看向小内侍。

    “这话听着像假的。”

    小内侍笑容一僵。

    岳沉舟从外头进来,淡淡道:

    “是真的。”

    陆寻更不放心了。

    岳沉舟都来了。

    那就说明事情不小。

    青竹抱着小册子站在旁边,小声问:

    “陛下要问米吗?”

    小内侍摇头。

    “不是米。”

    陆寻松了一口气。

    小内侍继续道:

    “陛下想问,问米桌既然能用,那问药桌、问炭桌、问工钱桌,能不能也用。”

    院子里安静了。

    陆寻那口气又提了起来。

    他看向岳沉舟。

    岳沉舟面无表情。

    显然早知道。

    陆寻沉默片刻。

    “陛下这是觉得我休得太久?”

    小内侍低头假装没听见。

    青竹却皱眉。

    “问药桌?”

    赵大夫也皱起眉。

    “药不能乱问。”

    陆寻看向赵大夫。

    “赵大夫觉得不行?”

    赵大夫冷声道:

    “米坏了,最多难吃。”

    “药错了,要命。”

    院子里众人都安静下来。

    这话很重。

    也很对。

    问米桌能让百姓问价、问斗、问缺不缺。

    可药不同。

    药材真假、炮制、配伍、剂量,哪一样都不能乱来。

    若只是照搬问米桌,很可能出事。

    宋砚辞轻轻敲了敲折扇。

    “问炭也不简单。”

    “炭有好炭、湿炭、掺土炭。”

    “冬天若乱涨价,会冻死人。”

    裴玄道:

    “工钱更麻烦。”

    “没有小票。”

    “多是口头约定。”

    “若设问桌,恐怕纠纷最多。”

    青竹听得头都大了。

    问米桌刚有点章法。

    怎么一下子又冒出药、炭、工钱?

    陆寻却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向赵大夫。

    “赵大夫。”

    “京城最近药价涨了吗?”

    赵大夫皱眉。

    “有几味涨了。”

    陆寻问:

    “哪几味?”

    赵大夫看他一眼。

    “你又想管?”

    陆寻很无辜。

    “陛下要问。”

    赵大夫冷哼。

    但还是道:

    “黄连、柴胡、白术,都涨了。”

    “其中黄连涨得最狠。”

    陆寻想了想。

    “为什么涨?”

    赵大夫道:

    “药铺说南边雨多,药材受潮,路上损耗大。”

    陆寻沉默了一下。

    “这话听着耳熟。”

    青竹眼睛也亮了。

    “和米一样。”

    赵大夫冷冷道:

    “不一样。”

    “米你看斗。”

    “药要看药性。”

    “黄连受潮之后,若处理不好,效力会差。”

    “有些黑心药铺会把霉坏的刮一刮,混在好药里卖。”

    “百姓看不出来。”

    陆寻轻轻点头。

    “所以问药桌不能问所有药。”

    赵大夫眼神微动。

    陆寻继续道:

    “也不能让谁都来判药。”

    “更不能让官吏装大夫。”

    赵大夫脸色稍缓。

    “你还算清醒。”

    陆寻笑了笑。

    “惜命。”

    青竹低头记下。

    问药不能照搬问米。

    赵大夫瞥见了,点头。

    这句可以记。

    岳沉舟坐下,道:

    “陛下明日要听的,应该就是这个。”

    “问米桌有用,朝中有人想推广。”

    “有些人是真觉得好。”

    “有些人是想借机露脸。”

    “也有人想把问桌变成新的衙门差事。”

    陆寻明白了。

    问米桌才刚成,已经有人盯上了。

    这东西若真能做,当然是好事。

    可若一窝蜂到处摆桌,百姓什么都问,官府什么都答不了,很快就会变成另一场笑话。

    甚至比原来更坏。

    因为百姓好不容易敢问一次。

    若问了没人答。

    那以后就更不信了。

    陆寻轻声道:

    “问桌不能乱摆。”

    岳沉舟眼神微动。

    “怎么说?”

    陆寻道:

    “问米桌能成,是因为有三样东西能当场验。”

    “价。”

    “斗。”

    “票。”

    “码头能成,是因为有三样东西能当场追。”

    “文书在哪。”

    “谁能开门。”

    “多久能开。”

    “若问药,必须先有能验的人、能验的药、能当场写清的规矩。”

    “不然就是摆张桌子挨骂。”

    青竹听得连连点头。

    赵大夫也慢慢坐直了。

    “这话对。”

    “药材真假,不是随便拿到桌上闻一闻就能断。”

    “得有懂药的人。”

    陆寻道:

    “所以问药桌若要试,不能在全城铺开。”

    “先选一味药。”

    赵大夫问:

    “哪一味?”

    陆寻看他。

    “黄连。”

    院子里几人都看了过来。

    陆寻解释:

    “第一,它涨得最狠。”

    “第二,百姓常用。”

    “第三,赵大夫懂。”

    赵大夫冷笑。

    “你是想把老夫也拖去坐桌?”

    陆寻认真道:

    “不是坐桌。”

    “是坐镇。”

    赵大夫:“……”

    这话听着好像尊重了点。

    但意思没变。

    青竹没忍住笑。

    赵大夫看她一眼。

    青竹立刻低头。

    陆寻继续道:

    “问药桌第一日,不问病。”

    “只问药价。”

    “黄连从多少涨到多少。”

    “哪家药铺卖多少。”

    “药材是否受潮。”

    “好药、次药、霉药,能不能分牌卖。”

    “百姓不懂药性,但至少知道药铺不能把霉药当好药卖。”

    赵大夫眉头慢慢舒展。

    “这倒可以。”

    “但要加一条。”

    陆寻道:

    “您说。”

    赵大夫道:

    “问药桌不能给人开方。”

    “不能改方。”

    “不能让百姓拿着半包药来问‘我娘吃了怎么没好’。”

    “那是看诊,不是问药价。”

    陆寻点头。

    “这条最重要。”

    青竹立刻写下:

    问药桌不看病,不开方,只问价、真伪、等级。

    写完,她抬头看赵大夫。

    赵大夫看了一眼。

    “还行。”

    青竹眼睛一下亮了。

    赵大夫夸人,比陆寻夸人还难。

    能得一句“还行”,已经很厉害。

    宋砚辞道:

    “炭也可以这么拆。”

    “先不问全城冷不冷。”

    “只问炭价、炭重、湿不湿、掺不掺土。”

    陆寻点头。

    “对。”

    “问炭桌,也不能问所有民生。”

    “只问一袋炭。”

    裴玄道:

    “工钱呢?”

    陆寻想了想。

    “工钱最难。”

    “因为没有票据。”

    “所以先别摆问工钱桌。”

    青竹一怔。

    “为什么?”

    陆寻道:

    “没有票,就容易变成互相喊冤。”

    “工头说给了。”

    “工人说没给。”

    “谁都拿不出东西。”

    “若问桌不能当场核,只会越问越乱。”

    裴玄缓缓点头。

    这很实在。

    不是所有事情都能靠一张桌子解决。

    岳沉舟看着陆寻。

    “明日你就这么跟陛下说?”

    陆寻道:

    “差不多。”

    岳沉舟问:

    “不怕扫兴?”

    陆寻笑了笑。

    “总比摆满京城之后再扫兴好。”

    赵大夫道:

    “明日入宫,可以。”

    陆寻有些意外。

    “赵大夫这次答应得这么快?”

    赵大夫道:

    “因为你若不去,有人真敢把问药桌摆成看病摊。”

    陆寻:“……”

    这理由无法反驳。

    ……

    第二日入宫前,青竹把小册子里昨夜整理好的几句抄给陆寻。

    陆寻看了一眼。

    第一句:

    问桌不是万能药。

    第二句:

    能当场核,才当场问。

    第三句:

    问药不看病,问炭不问天,问工钱先要票。

    陆寻看着最后一句,笑了。

    “这句好。”

    青竹脸微红。

    “我自己想的。”

    陆寻点头。

    “看出来了。”

    青竹一愣。

    “哪里看出来?”

    “有点凶。”

    青竹:“……”

    她收回纸。

    “不看算了。”

    陆寻笑着拿回来。

    “看。”

    “这句最有用。”

    青竹这才满意。

    赵大夫今日也随行。

    他不进文华殿正席,但皇帝特许他在偏殿等候。

    理由很简单。

    陆寻活着,问桌才好用。

    这话已经传遍了总衙后院。

    陆寻每次听见,都觉得自己像某种易碎器物。

    还是宫里登记过的那种。

    ……

    文华殿里,今日人比上回多了一些。

    户部来了人。

    太医院也来了人。

    工部也来了一个官员。

    甚至还有京兆府的人。

    显然,皇帝是真的想问“问桌”能不能推广。

    陆寻一进殿,就看见那把椅子又回来了。

    椅背后的木牌还挂着。

    坐稳少说。

    满殿官员也看见了。

    有人憋笑。

    有人皱眉。

    有人装作没看见。

    皇帝坐在上首,眼底带着一点笑。

    “陆寻。”

    “这木牌,是谁写的?”

    陆寻行礼后,老实道:

    “回陛下,青竹写的。”

    皇帝问:

    “为何挂着?”

    陆寻沉默片刻。

    “保命。”

    殿内一静。

    随后皇帝笑出了声。

    岳沉舟低头。

    吕文昌也忍不住笑。

    几位不熟陆寻的官员,则神色古怪。

    文华殿上说保命。

    这人胆子是不是太大了?

    皇帝摆摆手。

    “坐。”

    陆寻坐下。

    这一次,他没有再看椅子。

    因为看也没用。

    它已经跟着他到处跑了。

    皇帝开门见山。

    “问米桌有用。”

    “朕想知道。”

    “问药、问炭、问工钱,能不能也设?”

    殿内一下安静下来。

    陆寻没有急着答。

    他先看了一眼太医院的人。

    太医院来的是一位老医官,姓孙。

    胡子花白,神色严肃。

    一看就不太喜欢“问药桌”这种听起来很市井的东西。

    工部官员则是个中年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京兆府来的官员眼底有些兴奋。

    大概觉得这是新差事。

    陆寻心里叹了口气。

    果然。

    有人觉得麻烦。

    有人觉得危险。

    有人觉得机会来了。

    这事若不说清楚,很快就会变味。

    皇帝问:

    “怎么不说?”

    陆寻抬头。

    “回陛下。”

    “问桌能设。”

    殿内几人神色微动。

    京兆府那官员眼睛都亮了。

    陆寻下一句却道:

    “但不能乱设。”

    皇帝挑眉。

    “说。”

    陆寻道:

    “问米桌能成,不是因为摆了桌。”

    “是因为桌上有能验的东西。”

    “官斗能验。”

    “小票能验。”

    “仓门开没开,能看见。”

    “码头米到了多少,能数。”

    “所以百姓一问,官府能答。”

    “官府一答,百姓能信。”

    他停了一下。

    “若桌上没有能验的东西,百姓问了,官府答不了。”

    “那就不是问桌。”

    “是吵架桌。”

    殿内不少人脸色一变。

    皇帝却笑了笑。

    “吵架桌?”

    陆寻点头。

    “百姓憋了很多话。”

    “你给他一张桌,他就敢说。”

    “这是好事。”

    “但他说完,没人查,没人答,没人办。”

    “那就是坏事。”

    皇帝手指轻轻敲了敲案。

    “所以?”

    陆寻道:

    “所以问桌要有三条规矩。”

    “第一,只问能当场核的。”

    “第二,只问能写清楚的。”

    “第三,只问官府能接住的。”

    京兆府官员忍不住道:

    “若百姓问别的呢?”

    陆寻看向他。

    “那就登记。”

    “告诉他,这张桌今日不办这个。”

    “若事大,另交京兆府。”

    那官员皱眉。

    “百姓未必愿意。”

    陆寻道:

    “所以一开始就要写清。”

    “这张桌问什么。”

    “不问什么。”

    “别让百姓排半天队,最后你说不归我管。”

    这句话一出,京兆府官员闭嘴了。

    因为这种事,京兆府常干。

    排队半天,不归我管。

    百姓最恨的就是这句。

    皇帝看向太医院孙医官。

    “问药桌呢?”

    孙医官立刻出列。

    “陛下,药不可乱问。”

    “民间病症复杂,药性相克,若百姓拿方来问,或听旁人乱改,恐出人命。”

    陆寻点头。

    “孙大人说得对。”

    孙医官一怔。

    又认?

    陆寻道:

    “所以问药桌不看病。”

    “不改方。”

    “不开药。”

    “只问药。”

    孙医官皱眉。

    “何意?”

    陆寻道:

    “比如黄连。”

    孙医官眼神一动。

    陆寻继续道:

    “京城黄连近来涨价。”

    “药铺说南边雨多,药材受潮,损耗大。”

    “那问药桌第一日,就只问黄连。”

    “哪家卖多少。”

    “好货多少。”

    “次货多少。”

    “受潮的能不能卖。”

    “霉坏的敢不敢混。”

    孙医官眉头慢慢舒展开。

    这就不是乱看病。

    这是查药材。

    他懂。

    太医院也能做。

    陆寻看向他。

    “问药桌上,必须有懂药的人。”

    “像孙大人这样的人。”

    孙医官脸色缓和了不少。

    陆寻又补一句:

    “也可以派太医院年轻些、站得久些的人。”

    孙医官:“……”

    殿内有人低头笑。

    皇帝也笑了一声。

    “孙医官年纪大了?”

    陆寻立刻低头。

    “草民是觉得,老人家辛苦。”

    孙医官哼了一声。

    却没生气。

    因为陆寻说得不算错。

    他确实站不了一天。

    皇帝道:

    “问药桌,不看病,只问药价、药真伪、药等级。”

    “这条记下。”

    小内侍立刻落笔。

    工部官员这时出列。

    “陛下,那问炭桌呢?”

    陆寻道:

    “问炭比问药简单些。”

    “炭能称重。”

    “能看湿不湿。”

    “能看掺不掺土。”

    “冬日若设,可以先问三样。”

    “斤两。”

    “湿炭。”

    “掺假。”

    工部官员点头。

    “可行。”

    陆寻道:

    “但问炭桌不问天冷不冷。”

    工部官员一愣。

    殿内几人也愣住。

    陆寻解释:

    “百姓说天冷,官府不能让天暖。”

    “但百姓说买的炭少斤两、湿得点不着、掺土烧不热。”

    “官府能查。”

    皇帝看着他,眼神里笑意更深。

    “问炭不问天。”

    “这话倒好记。”

    青竹若在,肯定已经写下了。

    陆寻心里想着,嘴上没敢说。

    皇帝又问:

    “工钱呢?”

    殿内安静了些。

    这才是最麻烦的。

    工钱牵扯雇主、工人、脚夫、短工、长工。

    很多没有契约。

    更没有小票。

    陆寻没有立刻说能。

    而是摇头。

    “问工钱桌,暂时不能乱设。”

    京兆府官员皱眉。

    “为何?”

    陆寻道:

    “因为多数工钱没有票。”

    “没有契。”

    “没有旁证。”

    “工人说没给。”

    “东家说给了。”

    “桌上当场验不了。”

    “若硬问,就会变成吵架。”

    皇帝点头。

    “那不管?”

    陆寻道:

    “不是不管。”

    “先立票。”

    “凡码头、官仓、官府雇短工,先用工票。”

    “写明几日、多少钱、谁雇、谁领。”

    “有了票,再设问工钱桌。”

    “先有凭据,再问欠没欠。”

    殿内几个官员脸色都变了。

    这话听着简单。

    但若真做,就是把许多糊涂账逼成明白账。

    尤其是官府雇工。

    过去有多少脚夫被拖欠工钱,没人说得清。

    若先立工票,那以后想赖就难了。

    皇帝眼神微深。

    “先在官府雇工里试?”

    陆寻点头。

    “对。”

    “先别碰全城。”

    “先从官府自己用的人开始。”

    “官府自己都写不清楚,就别让百姓信。”

    文华殿里安静下来。

    这句话,有点重。

    但皇帝没有怒。

    他看着陆寻,缓缓道:

    “这也是你说的,先问官府能接住的?”

    陆寻点头。

    “是。”

    “能接住,再往外推。”

    “接不住,别摆。”

    皇帝笑了一下。

    “你倒是不贪功。”

    陆寻很诚实。

    “贪不起。”

    “摊子铺大了,最后挨骂的可能是草民。”

    殿内有人差点笑出声。

    皇帝也笑了。

    “你还知道怕骂?”

    陆寻点头。

    “怕。”

    “怕掉脑袋,也怕挨骂。”

    皇帝笑着摇头。

    “行。”

    “那就照你说的。”

    “问药桌,先问黄连。”

    “太医院、户部、京兆府同办。”

    “问炭桌,入冬前再议。”

    “问工钱,先从码头官雇脚夫立票开始。”

    “不得一窝蜂摆桌。”

    “不得无事揽事。”

    “不得问而不答。”

    最后一句落下,殿内众官神色都严肃起来。

    不得问而不答。

    这才是关键。

    问桌一旦摆出来,就不能当摆设。

    皇帝看向陆寻。

    “陆寻。”

    陆寻心里一紧。

    又来了。

    皇帝道:

    “问药桌第一日,你去看看。”

    陆寻还没开口,孙医官先皱眉。

    “陛下,陆公子不懂药。”

    陆寻立刻点头。

    “对,草民不懂。”

    皇帝看着他。

    “朕没让你看药。”

    陆寻心里更不安。

    “那草民看什么?”

    皇帝道:

    “看他们有没有把话写得百姓能懂。”

    陆寻:“……”

    又是这个。

    孙医官也愣住了。

    皇帝继续道:

    “赵大夫也去。”

    陆寻眼神一动。

    赵大夫去?

    那就稳多了。

    皇帝看着他的表情,笑了笑。

    “朕知道你怕赵大夫。”

    陆寻低头。

    “不是怕。”

    “是什么?”

    陆寻认真道:

    “是尊重。”

    皇帝笑了一声。

    “行,尊重。”

    “明日问药桌。”

    “你坐着。”

    “少说。”

    陆寻:“……”

    这话怎么连皇帝都会说了。

    ……

    出宫时,赵大夫已经在偏殿等着。

    听完皇帝的安排,他脸色很沉。

    “问黄连?”

    陆寻点头。

    “嗯。”

    赵大夫道:

    “可以。”

    陆寻有些意外。

    赵大夫冷笑。

    “老夫倒要看看,哪家药铺敢把霉黄连当好货卖。”

    青竹在宫门外等着。

    听完后,眼睛亮了。

    “那明日我也去?”

    赵大夫看她。

    “你去做什么?”

    青竹举起小册子。

    “记。”

    陆寻笑了。

    “这次你可别乱闻药。”

    青竹认真点头。

    “我知道。”

    “问药不看病。”

    “问药不乱尝。”

    赵大夫满意地点头。

    “这句也记。”

    青竹立刻记下。

    陆寻看着她低头写字,又看了看宫门外的长街。

    问米桌还没撤。

    问药桌已经来了。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青竹抬头。

    “怎么了?”

    陆寻道:

    “我忽然觉得,椅子该改名了。”

    青竹问:

    “改什么?”

    陆寻想了想。

    “问不完椅。”

    青竹一愣。

    随后笑出了声。

    赵大夫面无表情。

    “明日把‘坐稳少说’挂前面。”

    陆寻:“……”

    问不完就算了。

    还要挂前面。

    这日子,真是越来越难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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