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牛岗高地。
听完通讯兵念出的电文,李准和庄远对视一眼,同时合上手里的笔记本,快步走到苏文远和刘长顺等四位老团长跟前。
“几位团长,司令部的电报到了。”
庄远神色凝重地敬了个礼:“司令员的意思是让咱们死守卧牛岗,把鬼子主力钉在这儿。您几位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团长,这防线怎么摆、仗怎么打,还得您几位拿主意,我和李营长全听你们调遣!”
刘长顺沉稳地点了点头,借着微弱的雪光扫了一眼四周的地势,开口道:“卧牛岗三面缓坡、一面陡崖,是个挨炸的地形。硬拼肯定吃亏,咱们得靠地形和工事拖住鬼子。我看这样,各步兵连立刻按环形防线铺开,把轻重机枪全放在侧翼暗堡里打交叉火网,正面少放人,防着鬼子炮击。”
一旁的苏文远眼珠子转了转,指着山脚下的林子补充道:“长顺说得在理。鬼子大部队黑灯瞎火摸上来,肯定要先派尖兵试探咱们的火力点。庄大队长,你们特战大队枪法准、动作快,干脆别进主阵地,就游离在外围警戒,专门敲掉鬼子的观察哨和尖兵,关键时刻还能做机动增援!”
“至于李营长,”刘长顺看向李准,“那两百多个伪军俘虏都是现成的劳力,交给你的人看管,一人发把铁锹镐头,立刻顺着山梁反斜面开挖交通壕和防炮洞!”
周小保和赵德胜也都各自提了一些建议。
“好!几位老团长考虑得周全,就这么办!”
庄远和李准干脆利落地应下,转身便各自招呼手下行动起来。
看着八路军这边几位主官三言两语便定下章法、整支部队迅速井然有序地运转起来的场面,旁边的几名抗联军官却凑到了王济舟跟前。
“支队长,这……真不走啊?”
二大队长老赵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山下黑漆漆的夜色,压低声音道:“刚才那四百多号人咱们是打了个出其不意。可后头那是足足三千多号日伪军主力啊!咱们这点人钉在山头上,万一被围死了,连口水都喝不上,为啥不趁现在往西边林子里钻?”
周庶虽然没吭声,但眉头也锁得很紧。
在老黑山打了这么多年游击,他们的本能反应就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还从来没试过带着几百号人,正面硬扛日伪军三个团的合围。
王济舟站在寒风里,看着远处已经开始用铲子刨雪的侦察营战士,又看了看身边一脸犹疑的老赵和周庶,心里突然生出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老赵,你要是现在带着伤员往林子里钻,能活几个?”王济舟反问了一句。
老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以前老支队长在的时候,下达命令,咱们谁打过磕巴?”
王济舟深吸一口寒气,神色郑重地说道:“在老黑山困了大半年,把咱们骨头里的正规军习气都磨没了,遇到硬仗光想着钻林子逃命!你看看人家八路军那几位团长、营长,司令部一声令下,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几句话就把防线安排得明明白白,连眉毛都不带皱一下!这就是为什么人家能打胜仗,而咱们只能钻石头缝!”
就在这时,北侧通往鹰嘴山的山谷小道上,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骡马嘶鸣和车轮碾压积雪的咯吱声。
王济舟等人猛地转头望去。
只见十辆套着双马的大车,在几十名全副武装的八路军战士护卫下,正浩浩荡荡地驶入卧牛岗后方。
打头的一名黑脸汉子跳下马车,大步流星地跑到苏文远、刘长顺和庄远面前敬礼:“苏团长、刘团长、庄大队!工兵营孙大海、炮兵营钱守财,奉命携工兵排、迫击炮排及十车军需辎重赶到!”
什么?!
王济舟、周庶和老赵等一众抗联骨干,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全都愣在了原地。
他们直勾勾地盯着那支刚刚展开的队伍。
只见那几十名工兵背上不仅挎着长枪,手里还提着成箱的黄色炸药、雷管、铁丝网和崭新的十字镐。
紧随其后的炮兵排,更是直接从车上卸下了六门乌黑发亮的迫击炮,一箱箱黄澄澄的炮弹被拍在雪地上,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更让抗联众人头皮发麻的是后面那十辆大马车。
篷布一掀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十箱步枪子弹、上百捆厚实的牛皮行军帐篷、一袋袋黑亮的无烟木炭,甚至还有几十桶正往外冒着热气的熟肉和白面大饼!
“我的个亲娘来……”
老赵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看着那六门迫击炮和满车的弹药,嗓子眼干得直冒烟:“这……这是把整个兵工厂和粮库都给搬过来了?!打个阻击战,还带木炭和牛皮帐篷?!”
周庶更是死死盯着工兵排手里的炸药箱和铁丝网,胸口剧烈起伏。
他们之前觉得侦察营人手两百发子弹就已经是神仙日子了。
可直到这一刻,看着成建制的炮兵、专业的爆破工兵、人手一把自动火器的特战队员和警卫排,以及这十车堪比日军大队级的后勤辎重,他们才真正明白,鹰嘴山那位陈司令的底气到底从何而来!
这哪是游击队?
这装备配置,连关东军的甲种大队看了都得流口水!
“都别傻愣着了!”
王济舟猛地回过神,脸涨得通红,一把扯下身上的大衣扔在雪地上,冲着身后目瞪口呆的抗联弟兄们吼道:
“人家把棺材本都拉过来陪咱们打仗了,咱们要是再掉链子,干脆拿块豆腐撞死算了!周庶,带一队人听刘团长和孙营长指挥,去埋炸药、拉铁丝网!老赵,带人把刚缴获的伪军武器全归拢起来,挑好的换上,所有人跟着八路军老大哥一块儿挖战壕!”
“是!”
这一次,再没有一个人迟疑,上百名抗联汉子嗷嗷叫着扑向阵地,抡起十字镐砸向冻土。
轰!轰!轰!
在刘长顺的精细规划下,孙大海带人用炸药将表层坚硬的冻土炸开,两百多名伪军俘虏和数百名战士同时挥动铁锹。
不到三十分钟,一道深达一米五、底层铺着原木和麻袋的环形战壕,便在卧牛岗山腰处彻底成型,六门迫击炮稳稳架在了反斜面的炮位上。
就在最后一段铁丝网刚刚在坡下铺设完毕的瞬间。
嗡隆——!
南面通往七家子镇的山谷大道上,地面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震动。
紧接着,两道刺目的汽车大灯撕裂夜幕,十几辆日军卡车混杂着黑压压的步兵火把,如同长龙一般从南侧山谷浩浩荡荡地压了上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通往鹰嘴山的黑风口方向,也亮起了漫山遍野的火把,将半边夜空映得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