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车的地界,是这条街的北段。
袁凡任意地瞟了两眼,就没兴趣瞟第三眼了。
这儿的摊主,瞧着也不像是专门干这个的,像是附近的工人,摆着些不用的锅碗瓢盆,玩具工具,或者是些二手衣服。
这整个就是一破烂市,想在这儿捡漏?
这儿漏大了,全是大窟窿。
过了一里多地,就有些像样子了。
这就有了一些店铺,家具,瓷器,金银器都有,这就多少值点儿钱了。
袁凡东看看西望望,脚下却是不停。
他今天到这儿来,不是为了淘宝的。
说起来,这货有些极端,对于洋人的物件儿,他瞧不上。
要不然,那铁饼也不至于被他随手就甩了,跟卖烧饼似的。
袁凡今儿过来,是去亨利的邮票店。
史密斯那儿的活儿还没完,还有一人要让他瞧瞧,约好了去亨利那儿。
把这活儿办完,此次西游的主线任务便差不多了。
“先生,要不要看看这些邮票?”
袁凡转过头来,这人的打扮,跟前几天游行的人一样,不知道是哪个煤矿出来的。
手里托着一个圆盘,上头放着十多张邮票,上头的邮戳和针孔都不太规整了,看来是从信封上现取的,手艺还潮得很,跟挖煤似的。
袁凡脑袋往后一仰,躲过一阵酒气,敢情伦敦人也喝早酒。
他又不懂邮票,正要回绝,旁边有人“咦”了一声,袁凡循声一看,一个水手模样的老头站在不远处,两人眼神一对,老头有些歉意地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先来后到,这个规矩不会因为东西方而有所不同。
袁凡顺着那人的目光看去,落在盘中的一枚淡紫色邮票上,那是一枚六便士的邮票,里头是个老头的侧面头像。
这老头袁凡知道,昨天才跟张茂渊她们聊起,这就是她们皇家音乐学院的创办者,大英帝国的上任老板,爱德华七世。
这玩意儿值钱?
袁凡有些拿不准。
他有望气的本事,但在邮票上没用。
邮票这玩意儿,它的本身并没有多少价值,现不出多少宝气来。
邮票的价值,来自各种意外的赋予。
不过,袁凡是个多才多艺的男人。
他手指在袖中一掐,得了个“小往大来”的卦象。
以小博大,一本万利!
袁凡正好要去亨利的店子,这几天亨利忙着应付各方,连买卖都没做了,上门给他带几张邮票,也算是个意思。
袁凡随口问道,“你的邮票不错,想要多少钱?”
那矿工这会儿的醉意似乎更重了,“这可都是珍邮,一共有十三枚,先生……十三个英镑!”
“十三镑?”
就这点儿钱,不值当磨叽,袁凡掏出一张十英镑的纸币,晃了晃,“就这张,OK?”
那矿工看着纸币上的不列颠女神,吞了一口口水,“先生,这太……”
见袁凡一脸不耐,就要往回收了,他马上改口赔笑,“那太OK了,多谢您的慷慨!”
袁凡将纸币放到盘里,随手拿起那些邮票,都懒得揣兜里,亨利的店就在。
待袁凡走远,那矿工嘿嘿一笑,将纸币凑到嘴巴上,跟不列颠女神喯了一个,“伦敦的傻子本来就多,一分钟就要诞生一个,还有东方的蠢洋葱跑过来凑数!”
那水手老头看着得意洋洋的矿工,有些惋惜地摇了摇头,加快了脚步赶了上去。
“嗨,朋友,请留步!”
袁凡放慢脚步,示意了一下手上的邮票,“想要?”
老头点点头,没有多话,“一百镑!”
转眼之间就是十倍的收益,看来这伦敦潘家园也可以活人,袁凡指指前头,“那儿有家集邮雅典娜神庙,有意的话可以去那儿看看。”
集邮雅典娜神庙?
老头的脸色有些古怪,没有继续纠缠,“那好,我相信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
老头看来是这儿的常客,没有在袁凡这儿得手,便往回走去。
他没有进店铺,反而喜欢在那些摊贩上头挑挑拣拣。
雅典娜神庙,是伦敦的一个绅士俱乐部。
门槛挺高,里头都是文艺大牛,到今年刚好一百年了。
亨利拿这个做店名,还是挺有范儿的。
店铺也像那么回事儿,也是模仿了雅典娜神庙俱乐部的复古风格,门面不宽,装了一张大门就不太富余了。
橡木大门上钉了一块青铜的牌子,上面用花体刻着店名。
“叮铃铃!”
袁凡推开店门,门上的风铃欢快地叫了起来,打断了里头的说话。
沿着墙根,立着一排玻璃柜,桃花心木的,里面陈列着花花绿绿的邮票,上头的标签上写着“黑便士”“蓝便士”之类的品名。
玻璃柜前站着亨利和一个沉静的小伙儿,史密斯坐在一旁,眼睛半开半阖,不时地往门口一瞥。
听到门口的风铃,史密斯起身迎了出来,“袁,你这神采飞扬的,真让人嫉妒!”
那个年轻人转过头来,袁凡对他笑着点点头,突然笑容一怔。
店墙上挂着一个镜框,刊着一张照片,上头是一个水手老头,低着脑袋,眼珠子凑到放大镜上,端详着一枚邮票。
照片的空白边框处,有一行花体签名。
“乔治·弗雷德里克·恩斯特·阿尔伯特。”
名字挺长,顶一封电报。
要是没记错,大英帝国现任老板就是叫这个名儿。
简单一点,就叫乔治五世。
“亨利,给你带了份小礼物,你可以看看。”
袁凡将邮票搁在柜台上,跟史密斯上了阁楼。
亨利应了一声,没有客气。
这段时间,他鞍前马后的,跟袁凡也熟了。
柜台上搁着一盏布艺台灯,台灯旁边是一副放大镜,一把黄铜镊子和一本翻旧的吉本斯邮票目录。
亨利随手打开礼物,淡定地笑道,“哦,原来是邮票……What?”
突然,他的笑容一僵,手上却是飞快地扒拉着,将那枚紫色邮票从邮票堆里捏起来,另一只手抄起了放大镜。
听到亨利这不淡定的声音,那小伙儿也走了过来,看到那个侧脸,他声音都滑碟了,“6d…… Pale ……DUll,DUll PUrple?”
英吉利人喜欢集邮。
但那些珍稀的邮票,大多都是那些殖民地的,英伦本土的珍邮少之又少。
其中最珍贵的,莫过于爱德华七世的“六便士浅暗紫”。
这枚邮票的设计发行,原本是为了庆祝爱德华七十大寿和登基十周年的。
没想到发行的时候,出事儿了。
爱德华七世喜欢赛马,他有一匹宝马,名叫“飞跑女巫”。
前几天,飞跑女巫超常发挥,一举夺魁,爱德华七世高兴之余,就骑着马儿玩嗨了。
这一嗨就大条了。
当天就高烧,烧了两天,就烧没了。
驾崩的这一天,邮局刚好发行邮票,听到这个消息,所有的领导都吓尿了。
说好的庆祝七十大寿呢?
说好的庆祝登基十周年呢?
收回!赶紧全部收回!
一把火烧了,给老板殉葬。
可哪怕他们下手再快,也还是有邮票,飞入了百姓家。
这事儿过去了十四年,这张六便士浅暗紫只出现过一回,就在这条波特贝罗路上。
当时一露面,就被“水印集邮”给收了去,价格是五百英镑。
现在,那枚邮票是水印集邮的镇店之宝。
眼下这枚邮票,要是上了苏富比,恐怕能跑出两三千英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