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物浦,皮特街。
“小先生,爱来份鸡翼啊?”
餐馆老板娘这口条,都不用问,一准儿是打潮汕来的。
李开弟的脑袋从碗里抬起来,笑了笑,“不用了,我肚皮不大,一碗鱼丸面就够了。”
老板娘的勺子飞快地一舀,一根鸡翅到了面碗里,笑容比面汤还要烫人,“利物浦罕见着老乡,搁是个文曲星,今天大姐请吕食面。”
李开弟心中一暖,异国他乡的孤寂都少了许多,“多谢大姐。”
他家境平平,家里在上海开了个小公司,靠着倒卖一些机电设备,也还算得殷实。
但这所谓的殷实,也看怎么个花销。
他大学读完,家底子就去了一半,到利物浦留学,又去了一半。
李开弟身上的钱本就不多,交完学费之后,就捉襟见肘了。
好在,利物浦华人够多,是欧罗巴华人最多的所在。
李开弟的计划,就是在学习之余,在附近找到一份营生,多少能补贴一点。
他慢慢地吃着面,碗里的鱼丸沉沉浮浮,化作了张茂渊俏丽的面孔。
“欸!”
李开弟筷子顿了一下,无声地叹了口气。
谁说少年不识愁滋味来着?
吃苦,李开弟并不怕。
问题是,人世间的有些事儿,并不是吃苦就能够解决的。
相反,吃苦就是造成问题的根源。
李开弟仰头喝完汤,掏出一个先令,扣在碗底,转头笑道,“大姐,谢您了!”
老板娘正抹着桌面,手上不停,“食好未?下摆再来哦!”
“好咧!”
李开弟挥挥手,转身出门。
从皮特街到利物浦大学,不过两三里地。
“李同学,有你的信!”
李开弟回到宿舍,被宿管员叫住了。
“我的信?哪儿来的?”
李开弟心中砰地一跳,接过来一看邮戳,果然是伦敦!
他飞快地撕开信封,只看了一行,急促的呼吸就平稳了下来。
不是张茂渊,是邮轮同行的袁先生。
信并不长,就一页纸。
再看了两行,李开弟的呼吸又急促起来,他将信纸又塞回信封,没有回宿舍,噔噔噔地又跑了出去。
他沿着布朗洛山,走到一个幽静的所在,都快看到尽头的济贫院了,才又打开信封,读起信来。
“……李同学,记得在船上的时候,我跟你说过,可能想要请你帮忙,你当时可是答应我了的,所以我就厚颜写信求援来了。
我在这儿投资了一点小产业,工厂就在利物浦,再过半个月我就要回国了,没有功夫打理这个,可又必须有个得力的人帮我看着,不让洋毛子搞出什么花样来。
在这儿,我没有别的朋友,你务必要帮我这个忙……”
“吧嗒!”
李开弟看着信,突然鼻子一酸,几滴眼泪掉在信纸上,洇了一片。
袁凡的来信,给了他一份工作。
利华公司的审计人。
利华公司,他是知道的,上海杨树浦新开的工厂,那是他们的子公司。
它们的总部在伦敦,工厂就在利物浦,很近的,坐轮渡过去,不要一个钟头。
审计人这活儿非常轻松,主要是年底的财务审计,平常没啥事儿,也就是定时不定时的过去审查一下。
就这点活计,袁凡给他开了二百英镑的年薪!
要知道,他们利物浦大学的教授,一年也就是四百英镑!
李开弟的手微微颤抖,袁凡的意思他自然是明白的。
有了这份工作,他不但能保证学业,更重要的是,他可以有机会去伦敦,在张茂渊面前维持一个男人的体面。
“啊!”
李开弟擦了把脸,小心翼翼地将信贴身收好,猛地将校服披开,当着山风,纵声长啸。
***
伦敦,波特兰广场。
这地界倒不是格罗夫纳家族的产业了,这儿是波特兰公爵的。
有很多人犯迷糊,这波特兰公爵似乎也叫卡文迪许,其实这个卡文迪许是山寨版。
正牌的卡文迪许家族是德文郡公爵,没错,就是跟史密斯的邻居,跟他家打水井官司的那位。
波特兰公爵的卡文迪许,来自第三代的波特兰公爵。
那位爷娶了德文郡公爵家的闺女,居然把自己的名字改了,往中间加了个卡文迪许。
他这任性的搞法,给英吉利居委会造成了许多不便。
华国公使馆就在波特兰广场。
袁凡瞧着门外旗杆上的五色旗,还行。
使馆不大,不是独栋,就是一联排,瞧着比自己那房还差了一丢丢,但精气神还可以,像个使馆的模样,不跌份儿。
就北洋那德性,能维持到这样,不错了。
这儿算伦敦的三里屯,华国使馆的左边是波兰使馆,右边是土耳其使馆。
美利坚使馆以前也在这附近,只是后来搬梅费尔了。
袁凡的事儿都差不多了,今儿是特意来拜会刘玉麟的。
上次在哈顿庄园见了刘玉麟,知道了他与唐绍仪的关系,身为晚辈,不能不识礼数。
再说,上次刘玉麟好歹也帮忙说话了,必须记人家的情分。
要知道,当时肯杨爵士可是把使馆当一张牌来打的,真要碰到那属狗的,袁凡虽然不怕,那也够恶心的。
进了使馆,跟人一询问,工作人员挺热情带他过去,还在外边儿,就听到两个熟悉的声音。
门没有关,袁凡站在门口,朗声笑道,“刘叔儿,您这也忒客气了,晚辈初来乍到的,您还包上饺子了!”
里头的人一回头,袁凡又是笑吟吟地一拱手,“逸梵兄,茂渊兄,别来无恙?”
黄逸梵只是微微一笑,张茂渊却是高兴地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迎了上来,“几天没见,袁先生就在英伦刮起了旋风,大有班定远之风啊!”
她们既然到了这儿,自然知道近日沸沸扬扬的铁饼,是被谁扔出来的了。
刘玉麟放下手中的擀面杖,笑呵呵地接过袁凡手上的袋子,眼睛一瞥,声音有些夸张,“嚯,萨维尔来的,有了这身行头,老头子以后去唐宁街,腰杆子都要硬气三分了!”
伦敦最顶级的裁缝店,就在梅费尔。
萨维尔是梅费尔的一条小巷,里头有一间裁缝店,已经开了一百多年了,皇室成员的晚礼服都是那里定制的。
时间太长了,也不知道是街以店名,还是店以街名,反正都叫萨维尔。
梅费尔到波特兰广场不远,也就三四里路,袁凡也懒得费心,就顺道拐过去买了一身西服。
名头是名头,价格也是相当感人,两件套,花了25几尼。
英吉利人的毛病,高端地界的标价喜欢用几尼,这套衣服合下来差不多是27英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