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之后,李青云站起身来,环顾了一圈房间。
床头的墙上挂着一幅结婚照,照片上的王文明和陈玲都还很年轻,穿着白色的衬衫和红色的裙子,笑得灿烂而幸福。
照片的玻璃框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边缘有些发黄了,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李青云的目光从照片上移开,落在了床头柜上。
除了那杯水,还放着一本书,是一本医学杂志,翻到了一半,折了个角。
旁边是一部红色的电话机,电话线蜿蜒着垂到地上。
他注意到电话机的听筒没有放好,歪歪斜斜地搁在底座上,像是被人匆忙间挂断的。
弯下腰,李青云凑近看了起来。
发现电话机的按键上,有一些模糊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擦拭过。
他又看了看床头柜的边缘,发现有一小块不起眼的凹痕,像是被什么硬物磕碰过。
这些细节,他默默地记在了心里。
转过身,李青云走出了卧室,回到客厅里。
王文明还站在那里,双手交叉握在身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看到李青云出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检察长。”
李青云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语气尽量放得平和:“我需要问一些问题,希望您配合。”
王文明点点头,也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他的手在膝盖上不停地搓着,整个人处于一种高度紧张的状态。
很显然。
妻子的死亡让他已经有点乱了方寸。
“你最后一次见到陈玲是什么时候?”
李青云开口问道。
“昨天晚上。”
王文明说道:“我昨天晚上加班,回来得比较晚,大概十点多才到家。她已经睡了,我洗了澡,就也睡了。”
“昨天晚上你回来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李青云开口问道:“门有没有关好,窗户有没有被撬过的痕迹?”
王文明皱着眉头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一切都很正常。门是锁好的,窗户也都是关着的。我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家里有没有丢什么东西?”
李青云追问道:“有没有翻动的痕迹?”
“我检查了一下,没有。”
王文明回答道:“客厅、书房、厨房,都跟平时一样,什么东西都没少。就连她放在玄关柜子上的钱包,里面的钱都还在。”
李青云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没有丢失财物,没有翻动痕迹,门窗完好,这不像是一起普通的入室抢劫杀人案。
“那陈玲最近有没有什么反常的表现?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或者有没有收到过什么威胁?”
李青云想了想,继续问道。
王文明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地摇摇头:“没有,她就是一个普通的家庭主妇,平时在家做做饭,看看书,偶尔跟邻居打打麻将。她性格很好,从来不跟人吵架,也没有什么仇人。”
“你们夫妻关系怎么样?”
李青云深吸了一口气,对王文明问道。
任何时候,夫妻两个人当中有一个人死亡,另外一方都是最大的嫌疑人。
这个问题让王文明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李青云,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挺好的,我们结婚十几年了,感情一直很稳定。虽然我工作忙,陪她的时间不多,但她从来没有抱怨过。”
李青云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这个问题。
光说没用,具体情况警方自然会调查的。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看着楼下渐渐聚集起来的人群。
消息传得很快,检察院家属院里出了命案,这个消息用不了多久就会传遍整个富民县。
猛猛地吸了一口烟,缓缓地吐出来,李青云脑子里飞速地转动着。
新任检察长妻子在家中被杀,门窗完好,没有财物丢失,没有仇人,夫妻关系挺好的。
这一切听起来都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真的。
李青云转身走回客厅里,看着坐在沙发上的王文明。
这个四十出头的男人,此刻正低着头,双手撑着额头,肩膀微微颤抖着,看起来像是一个沉浸在巨大悲痛中的丈夫。
但李青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只是一种直觉,一种两世为人的阅历磨练出来的直觉。
这个男人的悲伤,似乎少了点什么。
或者说,多了一丝刻意。
他掐灭了烟头,走到王文明面前,俯下身子看着他的眼睛:“王检察长,我能问您最后一个问题吗?”
王文明抬起头,眼睛有些发红:“你问吧。”
“昨天晚上十点到今天早上六点之间,您有没有离开过家?”
李青云淡淡地说道。
王文明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没有,我一直在家睡觉。”
李青云看着他,没有说话。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
然后李青云站了起来,点点头道:“好的,我了解了。后续的调查工作我们会尽快展开,有什么进展会及时通知您。这几天请您暂时不要离开富民县,以便我们随时跟您联系。”
“我明白。”
王文明答应着。
很显然。
作为一个检察官,他熟悉公安局的办案流程。
李青云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房门。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个案子没有那么简单。
………………
结束勘察回到县公安局的时候,已经是快中午十一点了。
李青云没有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而是直接去了技术科。
技术科的办公室在一楼走廊的尽头,门开着,里面传来嗡嗡的机器声和说话声。
李青云走进去,看到技术科长老孟正趴在显微镜上看着什么,旁边几个年轻的技术员在忙着整理物证。
“老孟。”
李青云叫了一声。
老孟抬起头来,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李局,您来了。”
说着话,他对李青云说道:“我正要找您呢。”
“有什么发现?”
李青云开口问道。
老孟从桌上拿起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递给李青云说道:“初步勘查结果。死者陈玲,女,三十八岁,死因是机械性窒息合并锐器刺伤。颈部有明显的勒痕,宽约两厘米,深度大约零点五厘米,勒痕表面有轻微的织物纹理,初步判断凶器是一条毛巾或者类似的柔软布料。胸部有四處刀伤,其中左胸第三肋间的那一刀刺穿了心脏,是主要的致死因素。死亡时间初步推断为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
李青云接过报告,快速地扫了一遍:“指纹呢?”
“卧室里提取到了几组指纹,正在比对。”
老孟说道:“但说实话,情况不太乐观。现场被清理过。凶手应该是戴了手套,我们在门把手、床头柜、电话机这些关键部位上,都没有提取到有价值的指纹。只有一些模糊的擦痕,像是被人刻意擦拭过的。”
“电话机?”
李青云的眉头动了一下:“电话机上有什么发现?”
“电话机的听筒和按键上都有被擦拭过的痕迹。”
老孟解释道:“而且我们注意到,电话机的摆放位置有些不自然,像是被人动过。我怀疑凶手在作案之后,可能使用过电话,然后又特意清理了上面的指纹。”
李青云点了点头,心里那个模糊的猜想又清晰了几分。
“还有一个发现,您可能会有兴趣。”
老孟从桌上拿起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小截断裂的指甲:“这是在床边的地板缝里找到的。指甲断裂的方向是从根部向尖端,说明死者生前有过剧烈的挣扎或者抓握动作。指甲上残留着一些微量的皮肤组织和衣物纤维,已经送去化验了。”
“如果死者生前抓伤了凶手,那凶手的身上应该会留下伤痕。”
李青云想了想说道。
“理论上是的。”
老孟点点头,随即又说道:“但具体能不能成为证据,还要看化验结果。”
李青云把证物袋还给老孟,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老孟。有什么新的发现,第一时间通知我。”
“放心吧,李局。”
老孟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李青云走出技术科,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这个案子情况比较复杂,王文明的身份比较特殊,真要是查出什么来,还得跟县里好好汇报一下。
想到这里,李青云站起身来到了周德林办公室的门口。
门开着,他敲了敲门便走了进去。
“局长。”
李青云对正在看文件的周德林说了一句。
“来了。”
周德林抬起头,对李青云说道:“正好我要找你,坐吧。”
李青云点点头,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
“王文明妻子那个案子,查的怎么样了?”
周德林开门见山的对李青云问道:“县委县政府很重视这个案子,吴书记和梁县长都打电话过问了,张书记也打了招呼,要求咱们尽快破案。”
毕竟是县检察院的检察长,王文明的地位摆在那里。
“有点麻烦。”
李青云面对着周德林,坦然说道:“我怀疑这个案子没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