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绍执盏的手停在半空,盏中茶汤微漾,映着窗外筛下的碎光。
他沉吟片刻,眉目间看不出多少波澜,唯眼底那层沉敛的东西动了一动。
“我年长刘女郎不少,如何配得上她。”
他把茶盏轻轻搁回案上,语气不重,倒像是真心实意的一句自问。
何颙放下手中茶盏,身子微微前倾,袖口拂过案面。
“本初莫要妄自菲薄,你是什么门第,汝南袁氏四世三公,海内所望。你是什么名声,守孝六年,士林谁不叹一声贤字。”
“若论年岁,你不过二十六七,正当壮盛,刘家女郎二九年华,配你也不算委屈。他们主动来探口风,可见是极中意的。”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目光在袁绍脸上转了一圈,又添了一句。
“我听闻刘家女郎生得明艳,性子也爽利。”
谒者仆射有一个很重要的挑选门槛,那就是看脸。刘惇既然能做,想来他的儿女长得都不差。
袁绍闻言,唇角微微一动,似是觉得有些意思,又似只是礼貌的应了。
他垂下眼,指尖在盏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堂中静了片刻,窗外有风拂过柳梢,沙沙的响。
“刘家与袁氏素无深交,忽然来议亲,若是不成......”
他抬眼看向何颙,问得平缓。
何颙捋了捋须,笑道。
“一时兴起也好,深思熟虑也罢,总归是刘家先递了话来。”
“你若有意,我便回话过去,约个时日两家见一见。你若无意,我替你婉辞了便是,不必为难。”
袁绍没有立刻答话,他起身走到堂门边,负手望着院中新晒的书卷被风翻动,竹席上光影斑驳。
过了片刻,才回过身来,神色仍是温润含雅的,语气却比方才笃定了些。
“既如此,便有劳伯求替我回一声。见一见也好,成与不成,总归不失礼数。”
何颙听他这般说,便知这事有了七八分意思,笑着起身告辞。
袁绍送他到院门口,柳影落在两人肩上,何颙临上车前又回头补了一句。
“本初,我瞧刘家这门亲事,倒是热络得很。”
袁绍笑了笑,拱手作别,没有再多说什么。
何颙隔日便往刘府回了话,说袁本初愿意见上一面,请刘家定个时日。
刘惇得了回音,倒还端着几分家长的持重。
“那就择个吉日,两家坐一坐。”
倒是刘姬得了消息,欢喜得在屋里转了两圈,又拉着侍女问那日该穿什么衣裳、梳什么髻。
把个侍女问得张口结舌,只好去请陈娖来拿主意。
陈娖被女儿缠得没法,拣了个午后,母女俩坐在廊下翻拣衣箱。
刘姬把一摞摞罗衣锦袍摊了满榻,比来比去总觉不满意,一会儿嫌缥青太素,一会儿嫌朱红太艳。
陈娖由着她闹,只在旁边含笑看着,偶尔提一句建议。
刘姬便抓过来在身上比了又比,又扭头问。
“阿母,袁本初那样的人,会喜欢什么样的女郎?”
陈娖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慢悠悠的说。
“你这样性子的,他若真应了这门亲,自然是喜欢你这般的。若不欢喜,两家见一面也就散了,你急什么。”
刘姬撇了撇嘴,把藕荷色的罗衣往榻上一丢。
“他才不会不欢喜,不欢喜也得娶,凡是我看中的,就不允许他另娶旁人。”
“那便不是结亲,是结仇了。”
陈娖无奈的说。
“那我便装到过门,进了他袁本初的宅子,我看他能拿我怎么办。”
刘姬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