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兴元年，孙恩屡战屡败，部众十不存一，他害怕被俘，干脆投海自尽。
孙恩投海自尽的消息传来时，刘裕正在营里清点粮草。赵二跑进来。
“孙恩没了，投的海。”
刘裕把册子合上，搁在案上，没说什么。
孙恩一死，余部由他妹夫卢循带着往南跑了，三吴这边算是暂时消停了。
可消停没几日，北边又起了风。
桓玄从荆州起兵，他借口讨伐司马元显，顺江东下，檄文传遍沿江各郡，列了司马元显一长串罪状。
司马元显慌了手脚，调北府兵去挡，以刘牢之为前锋都督、征西将军，领着京口文武出屯洌州。
刘裕跟着刘牢之到了洌州，还没跟桓玄的兵接上仗，桓玄那边先派了人来。
来的是何穆，刘牢之的族舅，进了帐就把话挑明了。
“自古功高震主的人，没几个能善终的。文种、白起、韩信，哪个不是替主子卖完命就被收拾了。”
“你如今替司马元显打这一仗，打赢了功高震主，打输了灭族，两头不落好。”
“不如翻然改图，投了桓玄，还能保住富贵。”
刘牢之听了，没吭声。他在帐里来回踱了几步，叫人把刘裕和何无忌叫进来。
“桓玄派人来了，说的话，我听着有几分道理。”
刘牢之把何穆的话捡要紧的复述了一遍。
“司马元显那人，你们也知道，我替他打赢了，他能容我吗。打输了，更不用说。”
刘裕站在帐中，没等何无忌开口，先说了。
“将军，属下请战。”
刘牢之看了他一眼。
“请什么战？”
“桓玄的兵顺江而下，看着声势大，可荆楚那边未必铁板一块。属下请将军拨我几百人，趁他立足未稳，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刘裕说得直，一句是一句。
“将军以劲卒数万，望风而降，末将以为不可。”
何无忌在旁边接了话，他是刘牢之的外甥，说话比刘裕更不客气。
“舅父，桓玄是什么人？他爹桓温当年就想篡位，他没成，他儿子接着来。”
“您投了他，他能容您吗。今日他借您的兵打元显，明日他就敢夺您的兵。”
刘牢之脸色沉下来，在帐里走了两步，忽然站住了。
“你们以为我没想过？”
他声音不高，可听着有些压不住。
“我替司马家打了这些年仗，王恭拿我当爪牙，司马元显拿我当挡箭的。”
“如今桓玄来了，我替他打元显，打赢了，司马元显容不下我。打输了，桓玄容不下我，我能往哪边站？”
刘裕上前一步。
“将军，往哪边站都不如自己站住。您手里有北府兵，京口还在咱们手里。”
“桓玄和司马元显斗他们的，咱们守好京口，谁也不帮。等他们斗完了，谁坐稳了朝廷，咱们再说话。”
刘牢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有些苦。
“寄奴，你把事想得太简单了。”
“我不帮桓玄，司马元显就先来打我。我不帮司马元显，桓玄顺江下来第一个收拾的就是我。”
“我夹在中间，不选一边，两边都容不下我。”
何无忌急了。
“那就选朝廷，舅父，您是朝廷的将，不是桓玄的将。”
“您反了桓玄，天下人还认您是个忠臣。您投了桓玄，往后史书上怎么写您？”
刘牢之没接这话，他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们，看着帐墙上挂的那张江防图，看了好一阵。
“你们出去吧，我再想想。”
刘裕和何无忌出了帐，何无忌压低嗓子骂了一句。
“他这是铁了心了。”
刘裕没说话，走了几步，才闷声道。
“再劝，劝不动，咱们自己走。”
第二日，刘牢之把刘敬宣叫进帐里说话。
刘敬宣是他儿子，在骠骑从事中郎，说话比旁人管用。
刘裕在帐外等着，等了半个时辰，刘敬宣出来了，脸色不好看，他迎上去。
“怎么样？”
刘敬宣摇了摇头。
“阿父说，他主意定了，叫我过两日去桓玄那边请降。”
刘裕站在那儿，半晌没动，他想起臧爱亲那话。
“王恭还是不是朝廷的人，可就难说了。”
如今轮到刘牢之了。
赵二从营房那头跑过来，见他们站在帐外，脸色都不对，凑近了问。
“怎么了？”
“将军要投桓玄。”
刘裕说。
赵二愣了一下，随即骂了一声。
“投桓玄，将军他疯了？”
“他没疯。”
刘裕把赵二往旁边拉了拉，压低声音。
“他觉得不投桓玄，两边都容不下他。”
“那咱们怎么办？”
刘裕往帐里看了一眼，帐帘子垂着。
他想起洛涧那夜，刘牢之把鞭子往前一指，五千人跟着他渡河，那时候谁都没犹豫，如今不一样了。
“你去把咱们队里的人拢一拢，别声张，听我信。”
刘裕拍了拍赵二的肩膀。
“我再去劝一回，劝不动，咱们回京口。”
赵二应了一声去了，刘裕转身又往帐里走，何无忌在后面叫住他。
“寄奴，你还要劝？”
“再劝一回。”
何无忌跟上来。
“我跟你一块去。”
两人进了帐，刘牢之坐在案后头，手里攥着桓玄那边递来的信，见他们进来，把信搁下了。
“又来了。”
“将军，属下最后说一句。”
刘裕站在案前，腰板挺直了。
“您投桓玄，桓玄不会容您。他今日借您的兵，明日就夺您的权。”
“到那时候，您手里没兵了，想反都反不了。不如趁现在手里还有兵，守住京口，谁也不投。”
刘牢之看了他半晌，忽然叹了口气。
“寄奴，你跟了我这些年，我待你如何？”
“将军待属下不薄。”
“那你听我这一回。”
刘牢之站起来，走到他跟前，拿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我主意定了，你们跟着我走就是了。”
刘裕没再说话，他退后一步，拱手行了个礼，转身出了帐。
何无忌跟出来，两人站在帐外，谁也没开口。
过了好一阵，刘裕才说。
“你走不走？”
何无忌看着他。
“走，回京口。”
刘裕点了点头。
“那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