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
六岁的刘兴弟扎着马步,蹲在院里的桃树底下。
她穿了件利落的短褶,下面是宽松的大口裤,裤腿拿带子缚着,缚得紧紧的,这样才方便练武。
头顶扎着两个小角,红绳上缀着两颗金铃铛,一摇头就叮当响。
脸上还带着软肉,眉心一点朱砂痣,红得像血滴。
她蹲得稳稳的,小拳头攥着搁在腰眼上,嘴里哈着气,一下一下往外出拳。
“山君,到阿父这里来。”
刘裕拍拍手,扬声喊她。
“阿父。”
刘兴弟收了拳,兴冲冲的跑过来。
她跑得快,头上的金铃铛叮叮当当的响,跑到刘裕跟前的时候刹不住脚,一头撞进他怀里。
刘裕笑着把她抱起来,往上颠了颠,搁在臂弯里。
“吃过早饭了吗。”
刘裕乐呵呵的问,他一只手托着她,另一只手替她拨了拨跑乱了的碎发。
“还没,阿母让我扎完马步,打过拳再去吃。”
刘兴弟环着刘裕的脖子,拿手背蹭了蹭鼻尖上的汗。
她是将军府里唯一的孩子,既要读书,又要习武,少有闲暇时间。
清晨起来先扎马步,再打一套拳,然后吃早饭,吃完了去私塾念书,晚上回来还得练字做课业,日程排得比营里的兵还满。
“今日先停一停,我们陪阿母吃过饭,你随我去军营里。”
刘裕抱着她往正院走。
刘兴弟一听去军营,眼睛亮了,搂着他脖子的手紧了紧。
“去军营,真的吗。”
“真的,让你看看营里那些叔叔怎么操练的。”
“能骑马吗。”
“你还小,骑不了马。先看看,等你大些再骑。”
“我都六岁了。”
刘兴弟不服气,拿手比划了一下。
“阿父六岁的时候在做什么?”
刘裕想了想。
“阿父六岁的时候,大概在山上砍柴。”
“砍柴有什么好玩的。”
刘兴弟撇了撇嘴。
“不好玩,可饭得吃,柴得砍。”
刘裕抱着她穿过中院,往正屋走。
“你比阿父强,六岁就能扎马步打拳了,阿父那会儿连拳是什么都不知道。”
刘兴弟被他夸得有些得意,小胸脯挺了挺。
进了正屋,臧爱亲正坐在案几后头翻一本册子,见他们进来,把册子合上搁在一边。
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一碟蒸饼,几碟小菜,三碗粥。
“练完了?”
臧爱亲问。
“练完了,阿父说要带我去军营。”
刘兴弟从刘裕怀里溜下来,爬到草席上坐好,拿筷子夹了张蒸饼,咬了一大口。
“去了听阿父的话,别乱跑。”
臧爱亲没意见,刘裕有时间就把刘兴弟抱到军营里,也不是第一次了。
“知道了。”
刘兴弟答得响亮。
吃完了饭,刘兴弟跑到里间去换了双厚底的鞋,出来时手里攥着根小木棍,是刘裕从前给她削的,当马骑的。
“带这个做什么?”
“当枪使。”
刘兴弟把木棍往肩上一扛,学着营里兵的样子。
“阿父你看,像不像扛枪?”
刘裕被她逗笑了,拿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
“像,走吧,扛枪的小兵。”
父女俩出了院门,刘兴弟扛着小木棍走在前头,像骄傲的小老虎。
刘裕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回头朝院里看了一眼,臧爱亲站在正屋门口,朝他们摆了摆手。
路过西市口,卖糖人的老汉正支摊子,拿糖稀在石板上浇出个兔子来。
刘兴弟脚步慢下来,偏着头看了两眼,又转过头去接着走,没吭声。
刘裕在后面看得清楚,走过去从怀里摸出两文钱搁在摊上,老汉递了个糖兔子过来,他接了塞到刘兴弟手里。
“拿着。”
“谢谢阿父。”
刘兴弟接过去,咬了一口,含含糊糊说了句,又扛起小木棍往前走。
到了城门口,守门的兵丁认得刘裕,拿矛杆一横让开了路,朝刘兴弟看了一眼,勾唇笑了笑。
刘兴弟仰着头看了那兵丁一眼,腰板挺得直直的,扛着小木棍从他跟前走过去,步子迈得跟个小大人似的。
出了城,往北走半里地就是营盘。
“将军,您又带着山君来了。”
营门口两个执矛的兵见了刘裕,行礼喊了声。又看见他身后的刘兴弟,一时没绷住,嘴角动了动。
“夫人要出诊,我就带山君来看看。”
刘裕摸了摸刘兴弟的脑袋,含笑对他们点头。
刘兴弟也不怯,仰头看了他们一眼,学着她阿父的样子朝他们点了点头。
进了营门,校场上正操练着。
几十个兵排成三列,手里拿着长矛,一个黑脸汉子站在队前喊口令。
刘兴弟站住了,扛着小木棍看了半天,忽然转头问刘裕。
“阿父,他们为什么刺得不一样高?”
刘裕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
“那个高个子新来的,还没练熟。”
“那为什么不让他多练练?”
“他练了,还没练到位。”
刘兴弟想了想,把小木棍从肩上拿下来,比划了一下。
“阿父,你教教我,怎么才能刺得一样高?”
刘裕蹲下来,把她的小木棍接过来,给她摆了个架势。
“脚分开,跟肩一样宽。手攥紧了,别松。往前刺的时候腰要跟着转,别光拿胳膊使劲。”
刘兴弟照着他说的摆了个架势,拿小木棍往前一捅,捅得歪歪扭扭的,自己先笑了。
“歪了。”
“再来。”
刘裕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对着我刺。”
刘兴弟收了笑,认认真真摆好架势,往前一捅。这回直了些。刘裕点了点头。
“比方才强,再练几回。”
父女俩在校场边上练了一阵,营里几个没当值的兵凑过来看,围了一圈,有人拿胳膊肘捅旁边人,低声嘀咕。
“将军家的山君练得倒是认真......”
刘兴弟听见了,也不害羞,腰板挺得更直了,一棍一棍往前捅。
练了一阵,刘裕喊了停,把她抱起来搁在肩膀上。
“走,带你去看看马。”
刘兴弟骑在他脖子上,两只手抓着他头发,低头看他。
“阿父,我方才练得好不好?”
“好。”
刘兴弟咯咯笑起来,拿手拍他脑袋。
刘裕也笑了,驮着她往马厩走。
马厩里拴着几匹驮马,还有一匹枣红马是刘裕的坐骑。
刘兴弟从刘裕脖子上溜下来,凑到枣红马跟前看,伸手想摸又缩回去了。
“它咬人吗?”
“不咬,你把手摊平了,慢慢伸过去。”
刘兴弟把小手摊平了,慢慢伸过去,枣红马低头闻了闻,鼻息喷在她手心,热乎乎的。
她缩了一下,又伸过去了,拿手指头在马鼻子上蹭了蹭。
“阿父,它叫什么名字?”
“没名字,就叫枣红。”
刘裕实在没多少墨水,当初刘兴弟的乳名本来要留给他取,结果他憋了半天吐出一个虎头。
臧爱亲沉默了好半响,才拍板改成了山君,否则刘兴弟现在走出去,别人就会叫她刘虎头了。
“给它起个名字吧。”
刘裕想了想。
刘兴弟认真想了想,想了一会儿。
“叫铃铛,它脖子上挂的铃铛跟我头上的响得一样。”
刘裕看了一眼那马脖子上拴的铃铛,是营里统一配的铜铃,跟刘兴弟头上那两颗金铃铛响起来确实一个动静,他点了点头。
“成,就叫铃铛。”
刘兴弟高兴了,又拿手去蹭马鼻子。
“铃铛,铃铛,我是山君,往后我常来看你。”
晚上回了家,臧爱亲得知后止不住笑。
“你们父女俩真是,寄奴也就罢了,山君还是要好好读书的。”
“家里有你,山君的学业肯定没问题。”
刘裕也忍不住笑,他更喜欢实用的东西,取名字也是一样,不爱嚼文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