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出生时,刘裕在院里来回踱步,思绪飘个不停。
产房的门帘子垂着,里头传来臧爱亲压抑的喊声和婆子们低低的说话声。
他走一圈,停一下,侧着耳朵听一听,又接着走。
丫鬟端着热水进去又端出来,换了一盆新的。刘裕拿手在身上蹭了蹭,蹭了一手汗。
日头从东边挪到了头顶,产房里头忽然静了一瞬,随即传出一声细亮的啼哭,像小猫叫似的,一声接一声,越哭越响。
刘裕停在院子中间,两只脚钉在地上,朝着产房的方向伸了伸脖子。
帘子掀开了,婆子探出半个脑袋,脸上笑开了花。
“恭喜将军,是个小娘子,母女平安!”
刘裕三步并作两步跨到门口,婆子把襁褓递过来,他伸手去接,两只胳膊僵得跟木棍似的,手心全是汗。
婆子把襁褓搁在他臂弯里,他胳膊往上一抬,又赶紧放下来,整个人绷得紧紧的,像扛着一杆随时要倒的旗。
“托着底下,托着底下。”
婆子拿手替他垫了垫。
刘裕低着头看怀里那团东西。
小脸红通通的,皱巴巴的,眼睛闭着,嘴一瘪一瘪的哭,头发又细又软,稀稀拉拉的贴在脑门上。
他胳膊不敢动,腰也不敢弯,就那么直挺挺的站着,脸上带着傻呵呵的笑,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
萧文寿从产房里出来,见他这副模样,伸手把襁褓拢了拢。
“多大的人了,还像个愣头青,仔细着别摔了你的女儿。”
萧文寿嘴上数落着,手上把孩子的头托了托,又自顾自忙去了,招呼丫鬟端水进去给臧爱亲喝。
刘裕抱着孩子站在院里,动也不敢动,嘴里翻来覆去的念叨。
“兴弟,我是你阿父。”
孩子哭了两声,不哭了,小嘴嘬了嘬,脑袋往他胸口拱了拱。
刘裕低头凑近了看,孩子的小鼻子小眼挤在一块儿,看不出像谁,可他瞧着瞧着,觉得鼻子像臧爱亲,嘴巴像自己。
“兴弟,你瞧,我是你阿父。”
刘裕又说了一遍,声音放得又低又软,跟平时在营里发号施令的嗓门完全两回事。
太阳晒过来,他把身子侧了侧,拿后背挡住光,怕晒着孩子的脸。
过了一会儿,产房里收拾妥当了。婆子出来请刘裕进去看臧爱亲。
刘裕抱着孩子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了。
“我这么进去,成吗?”
“成,怎么不成,进去给夫人瞧瞧孩子。”
婆子笑着替他掀了帘子。
刘裕弯着腰进了产房,臧爱亲靠在床头,头发拿布巾包着,脸上没什么血色,可精神头还好。
见他进来,朝他怀里伸了伸手。
“抱过来我看看。”
刘裕走到床边,弯腰把襁褓递过去,递到半截又缩回来了。
“你身子虚,我抱着你看。”
臧爱亲笑了一声,没跟他争,就着他的胳膊看了看孩子。孩子睡着了,小嘴还在一嘬一嘬的。
“像你。”
她说。
“哪儿像?”
“鼻子,还有嘴。”
刘裕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臧爱亲,咧着嘴笑了。
“我也瞧不出来,可你说像就像。”
“傻样。”
臧爱亲拿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又看了看孩子。
刘裕把孩子往她那边凑了凑。
“你再看看,要不要抱一抱?”
“你先抱着,我歇一会儿。”
臧爱亲往床头靠了靠,闭上了眼。
“你抱着她在屋里走走,让她认认地方。”
刘裕应了一声,抱着孩子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走到东边窗下,他把孩子往窗口偏了偏。
“兴弟,那是窗户,透亮的地方。”
走到西边墙根底下。
“兴弟,那是柜子,你阿母搁衣裳的地方。”
走到门帘子跟前。
“兴弟,这是门,外头是院子,院里有棵桃树,等你大些了,阿父抱着你去看花。”
臧爱亲靠在床头,半闭着眼听他絮絮叨叨的说,嘴角弯着没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