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伙房果然加了菜，江鱼是下午现打的，拿盐抹了搁火上烤，烤得皮焦肉嫩，油珠子滋滋往外冒。
羊肉是刘裕掏钱跟市集里羊贩子买的，半扇，剁成大块搁锅里炖，搁了姜和干菜，炖得烂烂的，香气飘得满营都是。
酒是刘裕叫赵二去营外头铺子里搬的，两大坛，一坛搁在田阳那桌，一坛搁在自己那桌，泥封一揭，酒味冲鼻子，是烈酒。
营房门口的空地上摆开几张矮桌，兄弟们端着碗围坐着。孙七第一个站起来，碗里斟满了酒，朝刘裕那桌举了举。
“刘将军，我敬你一碗。洛涧那会儿你撵着秦兵跑的时候，我就知道跟着你有肉吃。”
刘裕端着碗朝他扬了扬。
“少喝两碗，明日还得操练。”
孙七嘿嘿笑着坐下，一仰头干了。赵二从邻桌凑过来，手里端着半碗酒，往刘裕旁边一坐。
“将军，你如今是正经将军了，往后可别把弟兄们忘了。”
刘裕把碗搁下，看了他一眼。
“我忘了谁也不能忘了你，洛涧那会儿你替我挡那一刀，我记着呢。”
赵二被他这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拿手挠了挠后脑勺，把碗里的酒喝了，抹了抹嘴回去了。
田阳那桌喝得热闹，几个队正轮着番敬田阳。
田阳来者不拒，喝得脖子都红了，还扯着嗓子跟人划拳。
划到兴头上，他端着碗晃过来，往刘裕对面一坐。
“刘寄奴，你今日怎么不吭声，升了将军，连句话都没有。”
“说什么？”
“说两句，随便说两句。”
田阳拿筷子敲了敲碗沿。
“底下弟兄们都看着你呢。”
刘裕端着碗没动，扫了一圈围坐着的兄弟们。
孙七喝得满脸通红，正跟旁边人掰扯洛涧那会儿他砍了几个秦兵。赵二趴在桌上，拿手指头蘸酒在桌面上画道道。
再远一点，几个新兵缩在角落里啃鱼骨头，听老兵吹牛，听得眼睛亮晶晶的。
他把碗端起来，站起来。
“我没什么说的，跟着将军打了几仗，没吃过亏，也没丢过人。”
“往后还是这句话，将军叫打，咱们就打。将军叫撤，咱们就撤。只要弟兄们跟我一块儿上阵的，我怎么带出去的，怎么带回来。”
他说完了，把碗里的酒仰头干了。
底下静了一瞬，随即孙七第一个拍巴掌，拍得桌子砰砰响，赵二也抬起头跟着拍，一帮人乱哄哄的叫好。
田阳咧着嘴笑，把碗朝他举了举，也干了。
等到大家都吃醉酒沉沉睡去，刘裕还保持着清醒，披着衣裳写信。
手中的笔迟疑再三，刘裕才落了墨。
他先写了营里的近况，说粮草接上了，弟兄们情绪稳了，刘将军升了龙骧将军、武冈县男，他自己也跟着升了鹰扬将军。
写到这里他停了停，笔尖悬在纸面上，一滴墨聚在笔尖要落不落的，他赶紧拿笔在纸边蹭了一下，把那滴墨蹭掉了。
念及从前，他只觉得恍然。
几年前他还在京口的巷子里砍柴捕鱼，天不亮背着柴刀上山，晌午背一捆下来卖给城里铺子，一天挣十几文铜板。
冬天江面封了冻，他就去帮人拉货，绳子勒在肩膀上，勒出一道一道的红印子。
那时候他哪想过有今日。鹰扬将军，正经的将军号，搁在几年前他连想都不敢想。
他把笔搁下，拿手在脸上搓了一把，搓得脸皮发紧。
又提起笔来，接着往下写。
“爱奴，今日一切皆系你。若不是你在家中操持，接诊挣些进项补贴家用，我在外头也不能安心。。”
写到这儿他又停了，把前头那几行字看了一遍，觉得写得干巴巴的，可也不知道该怎么改，就那么搁着了，接着往下写。
“我托人将此次赏赐都带回去，有钱财若干，另有绢帛几匹，你看着分派。”
“外君那边你看着送些，我心里同样感激。”
末了他才写到正题上，笔搁下去又提起来，斟酌了一会儿才落墨。
“还劳烦你操持家中，置办一处宅邸。不用太大，够一家人住就成，院子要敞亮些。”
“牙行那边你打听打听，价钱合适就定下来，别省。”
写完了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添了两句家常，说天冷了叫萧文寿少去河边洗衣裳，叫臧爱亲接诊别太晚，夜里路上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