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陵北边那场仗打完没几日，秦军又来了。
这回动静比上回大，探马报回来，说秦军一支人马从北边压过来，步骑混杂，约莫上千号人。
沿着白马塘往南推，摆明了是要抢秋收前最后一茬粮。
刘牢之把营里能动的兵都拉了出来，在白马塘南边一片缓坡上列阵，等着秦军来。
刘裕站在田阳那队人前头，旗杆扛在肩上，旗面卷着没展开。
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枯草和尘土的气味，吹得他号衣的下摆啪啪响。
他把厚袄子穿在里头，领口拿麻绳系紧了，袖口扎进护腕里，胳膊上回划的那道口子已经结了痂，不碍事了。
秦军到的时候是晌午前后。
先来的是骑兵，黑压压一片，从坡底下漫上来，马蹄踏得地皮发颤。
后头跟着步兵，长矛如林，旌旗招展，擂鼓的咚咚咚敲得人心口发紧。
刘牢之骑在马上，拿鞭子指了指坡下，中军大旗往前一倾，鼓声变了调子，前头的步卒就开始往前推。
田阳把旗杆往地上一杵，回头朝队里喊了一声。
“都跟紧了，旗往前，人往前。”
刘裕把旗从地上拔起来，扛在肩上，跟着田阳冲下缓坡。
两军撞上的时候，声响大得吓人。
矛杆相碰的咔嚓声、刀砍在甲片子上的闷响、人喊马嘶搅在一处，震得耳朵嗡嗡的。
刘裕扛着旗跟在田阳身后，田阳拿长矛捅翻了一个秦军步卒，刘裕紧跟着一步上去，旗杆横扫，把另一个举刀要砍田阳的秦兵扫了个跟头。
那秦兵从地上爬起来还想跑，刘裕已经压上去了，一脚踹在他后腰上，那人往前扑倒，被后头赶上来的赵二补了一刀。
打了一阵，秦军仗着人多，硬往前压。
刘裕他们这队人被冲散了些，田阳被三个秦兵缠住，赵二不知道被挤到哪去了。
刘裕身边就剩两个人，一个是队里的新兵，姓吴，才十六，手里攥着把环首刀，手抖得刀尖直晃。
另一个是个老兵，姓周，腿上前年挨过一刀，跑起来不快。
秦军那边也看出刘裕扛的是旗，知道是指挥用的，有个骑马的校尉领着七八个步卒直直朝他冲过来。
那校尉骑一匹枣红马，手里一杆长矛，矛尖上还挂着血珠子。
刘裕没退，他把旗杆往地上一戳，拿脚踩住旗杆底端，腾出手来把腰里的环首刀抽出来。
那校尉冲近了，长矛直刺刘裕胸口。
刘裕侧身一闪，矛尖擦着他胳膊过去，他顺势一把攥住矛杆，硬生生往自己这边一拽。
那校尉没料到他力气这么大，被拽得从马上歪下来，刘裕丢了刀，拿肩膀往马脖子上一顶。
那马吃痛往旁边一偏，校尉摔在地上，被刘裕一脚踩住胸口，夺过矛来反手一捅，捅穿了那人的护肩，那校尉叫了一声不动了。
后头那七八个步卒见主将倒了，愣了一下。
刘裕没给他们缓劲的工夫，拔了矛朝那帮人冲过去。
他个子高，矛又长，抡圆了扫过去，扫倒了两个，剩下几个往后退，刘裕就往前撵，在秦军眼里看着跟一座大山压过来似的。
田阳那边把缠他的三个收拾完了，扭头一看刘裕一个人撵着七八个秦兵跑，扯着嗓子喊。
“刘寄奴，你别跑远了。”
刘裕没听见，或者听见了没理。
他撵着那帮人冲进了秦军侧翼，秦军后头的人不知道前头怎么回事。
只看见自家几个人被一个大个子举着矛撵得往后退，又听前头有人喊主将没了，阵脚就有些乱。
后头压阵的秦军将领拿鞭子抽了几个退下来的兵，也没止住，索性鸣金收兵，带着人往北撤了。
刘裕追到坡底下才停住脚，把矛往地上一杵，扶着喘气。
他号衣上溅满了血点子，胳膊上又添了一道新口子，比上回深，肉翻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把袖子洇透了。
田阳跑过来，先看他胳膊，又看他脸，喘着粗气说。
“你小子不要命了，一个人撵着人家七八个跑，万一后头上来人把你围了怎么办？”
刘裕拿袖子抹了把脸，喘匀了气，闷声道。
“我看他们退了，就想着再撵两步。”
田阳瞪了他一眼，到底没再说什么，拿手在他后背上重重拍了一巴掌。
“行，有你的。”
回营清点，这仗杀敌百来号，俘了二十多个。
刘裕那队人折了两个，就是那个十六岁的新兵姓吴的，还有老兵姓周的，都是被秦军后头压上来的时候砍倒的。
刘裕蹲在营房后头，拿布缠胳膊上的伤口，赵二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拿肩膀碰了碰他。
“寄奴，你瞧见没有，刘将军后头跟副将说话，往你这边指了两回。”
刘裕把布条系紧了，打了个死结，抬头看了赵二一眼，没说话。
晚上刘牢之把队正以上的人叫到中军帐里说话，散了之后，田阳回来把队里人召到一块儿。
说刘将军点名夸了刘裕，说“那个扛旗的大个子，胆子大，往后可以多用”。
又说这仗的赏钱过几日发下来，刘裕那份添了倍。
赵二听了嘿嘿直笑，拿胳膊肘捅刘裕。
“寄奴，你这是要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