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闲谈间，倒把正事定了个七七八八。
窗外的槐花开得正盛，细碎的花瓣被风卷着，偶尔飘一两片进来，落在案上那本摊开的宗室册子上。
福临搁下茶盏，顺手将册子往石蝉衣那边推了推，一页页翻给她看。
“我还以为这些人娶的都是博尔济吉特氏呢，原来只有你和襄亲王身边有。”
石蝉衣凑过去，指尖轻轻点着册子上几个名字。
那是太宗的六子到十一子，旁边朱笔批注着旗属和爵位。太宗死时这些孩子都小，多是这两年才成的婚。
“六哥、七哥和十弟都只是庶妃所出，科尔沁哪里看得上。”
福临头也不抬，指尖在册页上划过。
“太后给娘家联姻，自然要挑出身高，又能给她们带来好处的人。”
他翻过一页，在某行顿住。纸页上那个名字旁边用朱笔勾了一笔，旁边注着已逝二字。
“除了朕，适龄的兄弟里也就只剩十一弟了。”
“他额娘是懿靖大贵妃，同母异父的哥哥继承了察哈尔亲王之位。太后哪里舍得让他娶别人，十三岁就着急忙慌地把亲侄女许给了他。”
“可惜十一弟十五岁就病逝了，到底没能为太后心心念念的科尔沁带来什么好处。”
福临难掩厌恶，不止他和博果尔身边被塞了一堆博尔济吉特氏。
连他侄子那一辈，凡是家里有点权势的，全被孝庄太后指了科尔沁部的博尔济吉特氏做大福晋，生怕爱新觉罗氏和科尔沁生疏了半分。
石蝉衣听到这里，了然的轻轻点头。
襄亲王就是传说中董鄂氏的丈夫，他娶的大福晋其实是孝庄太后的亲侄女，并非董鄂氏。
“吉服需要时间缝制，你的册封礼便安排在九月。”
“正好这段时间，你把宗室联姻的情况记一记，到时候别认错了人。”
“谁家的福晋是谁家的格格，谁跟谁沾着亲，心里得有本账。”
“日后不论是利用还是分化，这些关系不能错了。”
福临合上册子，往案上一搁，语气缓下来。
远支没资格面圣，册子上这些，都是近支和深受重用的人。
“到时候我若是说不好满语，可怎么办？”
石蝉衣轻轻抚了抚福临的肩膀。
窗外的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她银白对襟长衫上，泛出一层柔和的光。下头搭着天青马面裙，裙裾垂落，纹丝不动。
桃心髻用珍珠锦带一圈圈环绕，鬓边簪了两朵绢花。眉心点了一抹红，衬得她望着人时竟显出几分慈悲的意味。
“我陪着你，谁敢给你气受。真说不好，你就装听不懂，让宫女转达便是，有什么好为难的。”
福临毫不在意的说，他又不是打算让石蝉衣去讨好宗室。
“我想见孔格格一面。听闻她汉学极好，又久在广西，见识肯定比我强。”
石蝉衣微微点头，随后提起孔四贞。
“可以，我让她来永寿宫见你。”
福临没怎么犹豫，随口答应。孔四贞嫁不嫁，对他来说本就没有影响。
虽然朝廷对外宣称孝庄太后收养了孔四贞，可到底也只是给了个宗室格格的封号，而非公主封号。
一个用来安抚南疆的工具罢了，谁都没有真正把她放在眼里。
吴良辅得了话亲自去找孔四贞，她的婚期定在深秋，如今暂时住在公主所。
孔四贞的屋子陈设简朴，窗下摆着一张琴，案上摊着半卷书，旁边搁着一盏凉透的茶。
她正坐在窗前绣一方盖头，针脚细密。
“孔格格。”
“石妃娘娘在闺阁时没有学过满语，皇上担心她在宫中寂寞，让您去陪石妃娘娘说说话，免得石妃娘娘闷坏了。”
吴良辅弯着腰，笑得客气。
“我现在就去，不知石妃娘娘可方便？”
孔四贞不动声色地问。
盖头被她随手搁在案上，绣了一半的牡丹纹，针尖还别在布上。
“皇上还要批改奏折，如今石妃娘娘独在永寿宫。”
“孔格格请。”
吴良辅腰弯得更低了些，手往前一引。
孔四贞略整了整衣襟，将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便随他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