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天热浪直往人脸上扑,赵氏身上却不见热,心里寒凉一片。
“蝉衣......”
她嗓子发哽,眼底漾着细细的水光。
“太后娘娘那性子谁人不知,既跟皇上政见不合,又不待见咱们汉家女。”
“如今宫里高位一水儿的蒙古嫔妃,你进去要如何自处。”
赵氏的手微微发抖,像是要把那些没说出口的担忧都掐进石蝉衣手心里。
“阿娘,圣旨都下了,咱们除了接着,也没别的路。”
石蝉衣垂眸看着赵氏细白的腕子上那道青色的脉,抬手覆上去,轻轻拍了拍。
她的声音平得像一池静水,连一丝涟漪都不曾起。
“进了宫......就把自己当成尊石像,安安静静地立着,安安稳稳地活。旁的,别想,别争。”
赵氏别过脸,拿帕子压了压眼角。
“你阿娘说得对,皇上既然要用咱们汉人,就不会对你太过苛待。”
“你只当自己是棵栽在角落里的竹子,风吹不着,日晒不着,能活着就成。”
一直坐在旁边的石申放下手里的茶盏,沉沉叹出一口长气。
“我知道的,爹。”
“横竖我听不懂满蒙话,也不会说,进了宫就做哑巴,不问不听,不看不闻。”
石蝉衣的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绣边,说完她垂下眼睑,睫毛在眼窝下投出一小片薄薄的阴影。
清军入关才十多年,京中汉姓大户,面上不提,心里头多半还是瞧不上满蒙的粗犷,不肯学他们的言语器物。
石家世代书香,子弟读的是四书五经,习的是礼仪文章,更不愿沾那些异族的东西。
阖府上下,也就只有入朝为官的石申不得已。他是侍读学士,日日在天子跟前行走,满语不能不通。
七月十六,黄道吉日。
晨光熹微时,石蝉衣换上了吉服。
九翟冠沉沉地压住发髻,两侧长长的挑牌垂下来,缀着细碎的珠串,每走一步便在腮边轻轻晃荡。
耳畔的坠子也繁复,金丝绕出莲花样的托,底下悬着米珠与珊瑚,沉甸甸地坠着耳垂。
里穿青色鞠衣,外罩一件大红织金妆花缎大袖衫。缎面上织满了缠枝莲与云蝠纹,金线在日光里一闪一闪的。
深青色绣云凤纹的霞帔从肩头披下,尾端坠着赤金坠角,沉得直往下坠。
仪仗从石府出发,一路鼓乐开道,绕过半个京城,从玄武门入宫。
红墙夹道,黄瓦连绵,日光在白石栏杆上烫出一层金边。轿子行到永寿宫门前,才稳稳落下。
“石福晋,请下轿。”
帘子掀开,一个穿着青灰色比甲的中年姑姑上前来,躬身行礼。
她面庞温润,眉眼间却藏着几分历练过的利落,正是永寿宫的管事姑姑春兰。
虽是汉人,一口满语却说得极流利,是内务府特拨来给石蝉衣传话翻译的。
石蝉衣伸出手,由着陪嫁丫鬟弄棋搀扶下来。落地时,大红绣鞋尖上一对金线绣的蝙蝠轻轻一颤。
春兰抬眼看石蝉衣,待看清那张脸,瞳孔骤然一缩。
竟是出乎意料的貌美过人,以孝庄太后的性子,竟然会允许她进宫。
但她很快压下所有思绪,垂下头去,声音不卑不亢。
“福晋请。”
石蝉衣没有开口,只微微颔首,提起衣摆,跨过那道门槛。
永寿宫不算大,但修葺得齐整。
廊下新漆了朱红柱子,窗棂上的纱也换了淡青色蝉翼纱,风一吹,轻轻鼓起来,像水面漾开的涟漪。
“皇上特旨,允福晋独自居住在永寿宫,不必与旁人合住。”
春兰跟在身后半步,声音不高不低。
“内务府前些日子特意修缮过,屋里的陈设也是重新布置的。福晋若有不合心意的地方,尽管吩咐奴婢。”
宫中大小管事,大多出自内务府包衣旗,像春兰这样纯然汉人出身却能坐到管事位置的,实在不多。
她每一步都走得谨慎,每一句话都掂过量,不敢有半分逾矩。
石蝉衣一路无言,只安静地看着。
绕过影壁,穿过穿堂,进了正殿。殿内阴凉,扑面一股淡淡的檀香。
正中一张黑漆嵌螺钿的书案,案上笔墨纸砚齐整,旁边搁着一只白玉笔洗,水光盈盈。
她目光掠过书案,停在后墙上悬着的那幅画上。
一幅寒雀图,枯枝上栖着七八只麻雀,姿态各异,笔墨倒也算得上精妙,只是……
“那幅画,取下来吧。”
石蝉衣声音清浅,听不出喜怒。
春兰一怔,正要应声,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年轻男子的嗓音,不高,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这是宋时的《寒雀图》,原先存在乾清宫里,朕特意派人送来的,你竟不喜欢。”
福临不知何时已站在殿门口。
一身石青团龙常服,腰间束着明黄带子,眉眼间尚有少年人的棱角,却已笼着一层久居上位的倦与厉。
他今日特意免了石蝉衣去坤宁宫拜见阿拉坦琪琪格,既是拉拢汉臣的意思,也是他一贯的脾气。
孝庄太后喜欢的,他便要压着。孝庄太后厌恶的,他便要抬着。
这些年他与孝庄太后较劲,早已成了本能。
“参见皇上。”
石蝉衣转身,敛衽下拜,动作端正得像用尺子量过。
起身后,她偏过头看向春兰,眼底带着一丝疑惑。
“皇上问福晋,是不是不喜欢这幅画。这是皇上特意从乾清宫送来的。”
春兰会意,立刻用汉话低声翻译。
“你父亲满语说得极好,你竟一点不通?”
福临用满语说完,见石蝉衣一脸茫然,才反应过来,换成汉话又问了一遍。
说话间他的目光落在她眉梢眼角,那形状,那神韵,让他恍惚了一瞬。
“父亲要做官,不得不学。妾身只是闺阁中的女儿家,学了也无用武之地,所以不曾学过。”
石蝉衣低垂着眼,声音不卑不亢,话却说得明明白白。
“也是,你是汉家女子,倒是朕苛求了。”
福临挑了下眉,少年天子眉眼间那层戾气倒散了几分。他顿了顿,又问。
“方才的话你还没答,若不喜欢,朕让人另送一幅来。”
“并非不喜。”
石蝉衣微微抬眼,目光落在那幅寒雀图上,语调仍是那样清淡。
她停了停,声音更轻了些,却清晰得像玉珠落盘。
“只是......这幅是摹本。真迹,在我手里。”
殿内一时静了。
窗外槐叶沙沙地响,日光透过蝉翼纱,在石蝉衣青色的衣襟上投下一片流动的光斑。
福临看着石蝉衣,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浮在嘴角,不深,却也没散。